天还没亮。
凌晨四点多的琴岛市，大部分地方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环卫工在清扫街道。
市局大楼的病理室里，灯却亮着。
白秋林眼下挂著一圈淡淡的黑眼圈，眼神却很锐利，死死的盯着手里的活。桌子边上，一杯咖啡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从长平县运来的尸体解剖完，接下来是关键又熬人的一步——组织病理学检验。
他正在用切片机，把那颗被石蜡浸透变硬的心肌组织，切成只有几微米厚的薄片。
手上的动作稳得吓人，匀速又精准，一片接着一片。这熟练的动作，显示出他在这上面花了很长时间。
这活比解剖累多了。
解剖是体力活加技术活，一刀下去，内脏器官都很清楚。而这玩意，纯粹是磨时间的工夫。
一整颗心脏，为了不漏掉任何可能的病变，必须进行多点取材，这意味着要做几十甚至上百张切片。
做完了，还得一张一张的放到显微镜下看。
这活相当费眼睛，而且一张都不能漏掉。
白秋林把刚切好的一张极薄的蜡片，小心的放到载玻片上，滴上染液，盖上盖玻片。整套流程一气呵成。
接着，他坐到显微镜前，把载玻片卡在样品台上。
“咔哒。”
拧开灯源，白光从底下透上来。
他凑近右眼，开始转动调焦手轮。
视野从模糊的粉紫色逐渐清晰，一个个被染成不同颜色的心肌细胞，整齐的排列在眼前。
一张，又一张。
白秋林看得很仔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常。晓说宅 免沸悦黩
大部分心肌组织都显示正常，排列紧密，细胞核清晰。只有轻度的脂肪浸润——细胞间隙里，能看到一些又圆又亮的脂肪滴。
这和死者王建力微胖的体型相符。
但这东西，顶多算亚健康，不致命。
他又特意看了冠状动脉的切片，血管壁光滑，管腔通畅，没有动脉粥样硬化或者血栓的迹象。跟卷宗里那份半年内的体检报告描述得一样。
怪了。
白秋林心想，一个心脏底子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心源性猝死了？
他耐著性子，一张张的换著切片。
当他换上对应胸前那片淡紫色瘀斑位置的深层心肌组织切片时，他的瞳孔猛的一缩。
找到了。
视野中，原本应该整齐的心肌细胞变得完全乱了套。
大部分心肌纤维不再是笔直的，而是呈现出波浪状的扭曲和变形。
有些纤维甚至已经断裂，细胞核变得固缩、深染，周围还有星星点点的炎性细胞浸润。
整个视野看起来一片混乱。
这就是心脏震荡的铁证。
在特定的时机——心室复极化的敏感期，胸口一个非穿透性的、迅猛的暴力打击，就足以引起心脏电生理功能的紊乱，导致心室颤动，然后心搏骤停。
这种死亡来得很快，常规解剖根本看不出致命伤。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找到细胞层面的证据。
白秋林没有声张。
他摘下眼镜，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然后抬手，使劲的揉了揉自己酸胀的眼睛。
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被长长的吐了出来。
真相，就藏在这几微米厚的细胞结构里。
歇了不到一分钟，他重新坐直，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法医鉴定报告。
这一次，他的措辞很坚定，删掉了所有“倾向于”、“不排除”之类的模糊字眼。
在最后的结论部分，他敲下键盘：
“死因：心脏震荡导致恶性心律失常，最终心搏骤停。死亡性质：他杀。”
印表机嗡嗡作响。
拿着还带着热度的报告，白秋林走出了病理室。
徐国栋正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到桌子上了。
“师父。”
白秋林把报告和附带打印的几张显微镜照片，轻轻的放在他桌上。
徐国栋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揉了揉眼，拿起报告。
他只扫了一眼结论，又看了看那几张细胞照片——照片上，那些波浪状扭曲的心肌纤维很清楚。
老徐的睡意一下就没了。
“啪！”
他把报告往桌上重重一拍，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但也知道麻烦来了。
然后，他抓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喂，长平县吗？我是琴岛老徐。”他的声音带着威严。
“你们那个王建力的案子，鉴定报告出来了。他杀。证据？我徒弟在显微镜底下给你们找到了，是铁证。报告马上通过内部系统发过去，剩下的事，是你们刑警的活儿了。”
电话那头似乎还想问点什么，徐国栋已经不耐烦的挂断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白秋林，又好气又好笑的嘟囔了一句：“捅了马蜂窝了长平法医科那个出初次报告的哥们，今年的年终奖估计是没了，搞不好还得挨个处分。”
他啧了一声，又补充道：“小林，你小子以后在系统里，怕是要被记仇了。年纪轻轻，就把路走窄了啊。”
之后的一整天，法医科办公室里很安静。
长平县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就仿佛那份报告石沉大海一样。
白秋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里有些不安。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太激进了？会不会有别的可能，自己没考虑到？
这种等待，比熬夜做切片还磨人。
直到第三天下午。
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
是徐国栋那个老掉牙的翻盖手机在响。
徐国栋慢悠悠的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喂，老徐啊！谢了！真他娘的谢了！”电话那头，一个粗犷的男声传来，声音里是疲惫中带着的兴奋。是长平县刑侦队的队长。
“人抓到了！我们拿着你那份报告，重新把死者的社会关系筛了一遍，直接把跟他有合同纠纷的几个生意伙伴全给叫过来问话了。”
“其中一个姓李的，一开始还嘴硬得很，说自己就是跟死者吵了几句，根本没动手。我们的人看他神色不对，就把你那报告拍他脸上了。”
电话那头的队长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八度：“我们跟他说，别装了！琴岛市局的法医，连你那一拳是打在哪、怎么打的、打完之后心脏出了什么问题，都在显微镜底下看得一清二楚！那小子当场就崩溃了！裤子都差点尿了！”
“全招了。案发当天，他跟死者王建力因为一笔货款的事吵起来了，推搡中，他气不过，对着王建力胸口就狠狠捶了一拳。王建力当时晃了一下，骂了他一句，他就走了。他说他根本没想杀人，就是气不过捶一下，谁知道谁知道人就这么没了”
徐国栋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淡淡的对着电话“嗯”了几声。
“行了，知道了。案子破了就行。记得把协作函发过来，我们这边好归档。”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回头让你的人过来，把尸体拉回去火化吧。”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白秋林坐在一旁，听完了整个过程。一条人命，一个原本完整的家庭，就这么破碎了。起因，可能只是一个没能控制住的拳头，和几句伤人的话。
有时候，恶意和意外的边界，就是这么模糊。
案子，算是了结了。
傍晚，同事们陆陆续续的都下了班。
白秋林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没有动。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著照进来，给桌上摊开的案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闭上眼，靠在椅子上，感觉一阵阵倦意袭来。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又冰冷的机械音，准时在脑海中响起：
【叮！长平县“心源性猝死”重审案已结案。】
【在无系统辅助下，通过纯粹的个人知识储备与严谨的职业态度，独立进行尸体复核与组织病理学检验，成功推翻错误鉴定结论，为案件侦破提供唯一关键证据，贡献度极高。】
【案件综合评级：a。】
【当前总点数：700点。】
系统界面上，那冰冷的数字，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点温度。
白秋林睁开眼，看向窗外被晚霞染红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