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隆停车场那桩案子过去两周,日子又回到了枯燥乏味里。
办公室的绿萝蔫了。它的叶子软趴趴的浮在水上,只有根茎末端还倔强的翘著。
白秋林没管它。
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大大的哈欠。
徐国栋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溜达了进来,里面的茶渍已经厚厚一层。他那身警服的扣子,总是在微隆的肚子上绷得紧紧的。
“啪”的一声。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被他扔在白秋林的桌上,震起一层细密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
白秋林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档案袋封面上“长平县公安局”那几个烫金大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跨区移交的卷宗,还是这种可以直接扔过来的加急件,准没好事。
“长平县的,”徐国栋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档案袋,语气懒洋洋的,“一个猝死案,家属不服,一直闹,闹到市局。上面打了个电话,让咱们给复核一下。”
他喝了口浓茶,咂咂嘴,继续说:“你看看,随便写个复核意见,盖个章,这事就算完了。别搞那么复杂,啊。”
“嗯。”
白秋林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剪刀。
他伸手,慢条斯理的解开档案袋上那根缠了好几圈的白色棉线绳。
绳子松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烟味混著纸张受潮的霉味,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白秋林微微皱了下眉,忍住了。
抽出里面的材料,不厚,大概十几页。
第一页,就是死者的大头照。
照片上的男人叫王建力,四十五岁,一张普通中年男人的脸——微胖,面色油腻,头发稀疏,正对着镜头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卷宗内容写得很简单,甚至有些草率。
王建力,男,45岁,在本地经营著一家小规模的建材公司。有长期、大量的吸烟史。一周前,被家人发现在自己家中死亡。
当地法医出现场后,结合现场情况和家属描述,给出的结论是:心源性猝死。
徐国栋凑过脑袋,宽大的身形几乎把白秋林整个笼罩住。
他只瞥了一眼照片和结论,就撇了撇嘴,啧了一声。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长相,肥头大耳,烟不离手,整个一猝死的标准模板。这不死于心脏病才怪了,家属就是想不开,折腾啥呦。”
白秋林没说话。
他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在了卷宗附带的一份健康报告上。
那是一份死者生前单位组织的体检报告,时间距离他死亡不到半年。
报告显示,王建力虽然体型偏胖,血脂也确实有点高,但各项心脏功能指标——心电图,心脏彩超,还有心肌酶谱,全都显示正常。
甚至连个偶发性的早搏都没有。
这猝死来得也太突然了。
白秋林的内心犯起了嘀咕。
如果一个人有长期的、严重的心脏病史,那么心源性猝死这个结论没什么问题。可一个心脏功能连续两年体检都显示正常的人,怎么会突然就心源性猝死了?
这不合逻辑。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报告上“心脏功能未见异常”那几个打印的宋体字上,轻轻的来回划过。
眉头,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结论下得太草率了。
“师父,”白秋林合上卷宗,抬起头,看向正准备回自己座位上继续摸鱼的徐国栋,“我想看看尸体。
徐国栋刚端起茶缸子,闻言一口热茶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瞪圆了眼睛,扭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白秋林。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毛病?”他嗓门一下子就高了八度,“一份确认报告的事儿!你非要给我整成开棺验尸?长平县离咱们这儿,高速来回一百多公里!大热天的,你折腾个什么劲儿?”
白秋林没辩解。
他只是看着徐国栋,眼神平静又固执,然后,一字一句的,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想看看尸体。”
那股子天生的轴劲儿,又上来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国栋就那么瞪着他,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著。白秋林也不躲闪,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对峙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后,还是徐国栋先败下阵来。
他一下子泄了气,无奈的长叹一声,使劲摆了摆手。
“行,行,行!我真是怕了你了!上辈子欠你的!”
他骂骂咧咧的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过去,语气很冲:“喂!长平县局吗?我是市局法医科徐国栋!对,就是那个王建力的案子!你们把尸体拉过来!对!现在!立刻!马上!我们这边要复核!”
挂了电话,他还愤愤不平的瞪了白秋林一眼。
“刚消停两天,又给我找事你小子,天生就是个劳碌命!”
下午三点。
长平县的运尸车,终于在盛夏的滚滚热浪中,开进了市局的大院。
解剖室的冷气开得比办公室要足得多,冷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当尸袋被拉开,那股福尔马林和腐败蛋白质混合的气味,还是瞬间就充满了整个房间。
尸体已经被冷冻过,但因为死亡时间超过一周,加上天气炎热,早期腐败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
显著的特征是巨人观。
整具尸体因为体内腐败气体大量积聚,整个人都膨胀了起来。颜面肿胀,眼球突出,嘴唇外翻,原本微胖的体型现在显得异常臃肿。皮肤是暗绿色,表皮下青黑色的静脉网四处蔓延。
这副尊容,别说家属,就是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
旁边的实习助手小李,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小伙子,脸“唰”一下就白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死死的咬著牙,没敢吐出来。
白秋林却对那股能把人熏个跟头的味儿毫无反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起解剖刀准备开胸。
“准备一盆温水,再拿几块干净的软布。”他对助手小李吩咐道。
小李愣了一下,但还是赶紧照办了。
白秋林戴上三层厚厚的乳胶手套,拧干一块浸透了温水的软布,然后,俯下身。
他的神情专注,姿态认真,小心翼翼的擦去皮肤表面的黏腻液体和附着物。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股罕见的耐心。
站在一旁的小李看得直咧嘴。
他心里不住的嘀咕:这位新来的白博士,可真是个怪人。出现场比谁都冷静,卷起案子来比谁都疯,现在对着一具腐尸,居然还能洁癖发作这到底是图个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解剖室里只有冷气风机单调的嗡嗡声,和软布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就在白秋林擦拭到尸体胸骨正中间——也就是两乳头连线中点的位置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在那片被清理干净、因为尸绿而微微泛绿的皮肤下面,他看到了。
一片颜色极淡的印记。
那是一片淡紫色的区域,面积不大,边缘模糊,如果不仔细看,或者光线稍微暗一点,就会和周围的尸斑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把多波段光源拿过来。”他的声音很低,但异常清晰。
助手小李赶紧将一个类似探照灯的仪器推了过来。
白秋林接过,打开开关,将光源模式调到特定波长,一道幽蓝色的冷光,瞬间打在了那片皮肤上。
冷光之下,原本模糊的印记,轮廓勉强变得清晰了一点。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瘀斑。
白秋林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不是尸斑!
尸斑是死后血液在重力作用下坠积于低下部位血管中所形成的,按压可以褪色,而且不可能出现在胸骨这种仰卧时的非坠积部位。
这是皮下出血!
是生前遭受外力作用,导致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痕迹!
他猛地抬起头,越过尸体,看向正趿拉着拖鞋、靠在解剖室门口不耐烦的朝里张望的徐国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却格外清晰。
“师父,您过来看一下。”
徐国栋一脸“你小子又搞什么幺蛾子”的表情,不情不愿的挪了进来。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解剖台边,懒洋洋的朝白秋林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一眼。
他脸上的不耐烦、慵懒和漫不经心,瞬间全部凝固了。
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的蹲下身子。
他眯起那双平时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凑得很近,仔细的看了半天。那神情十分专注。
许久。
他才慢慢的站起身,一言不发。
只是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深深的看了白秋林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