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办公室很安静。
只有白秋林敲键盘的噼啪声,和徐国栋吃盒饭的咀嚼声。
声音都不大,但在这种环境里,听得很清楚。
白秋林面前的文档还是一片空白,但他盒饭里的炸鸡腿已经没了。
他停下敲了一半的字,想着报告的第一句该怎么写。
徐国栋不知何时吃完了饭,溜达到他身后。一股饭菜和汗味飘了过来。
老徐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看着白秋林刚敲出来的一行字:“根据现场勘查,死者创口组织反应符合”
他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啧”声,像是在评价一道不合口味的菜。
“写的跟博士论文似的。”徐国栋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白秋林听见,“这报告是给检察院那帮人看的,不是给咱们自己评职称的。说人话,懂不懂?”
白秋林敲键盘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默默的按住删除键,把那段复杂的描述删了个干净。
他重新敲下一行字,简单,直接。
“针头刺入时,死者肌肉处于紧张状态,有过反抗。”
改完这一句,他的思路顺畅多了。
他把现场发现的三个关键点作为核心证据,逻辑清晰的组织进了报告里:门槛上的奇怪刮痕、衣袖上断裂的纤维,还有针孔周围的小瘀斑。
每一个推论,都用括号附上了现场照片的编号。山叶屋 耕辛醉全
凌晨三点。
报告完成。
白秋林点击了打印。老旧的印表机轰鸣一声,才不情愿的开始工作,把带着温度的纸张一张张吐出来。
他向后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整个后背都僵硬了,脖子也沉的厉害。
徐国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旁边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睡着了。鼾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白秋林拿着带着油墨味的报告,一页一页,仔仔细细的校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也没有逻辑问题。
他用一个银色的回形针把报告别好,动作很轻的走到徐国栋的办公桌前,放在桌角。
想了想,又随手拿起一个空的物证袋,压在了报告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的座位,趴在桌上,准备眯一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惊醒。
“咚!咚!咚!”
“徐队!白哥!报告好了吗?”
是刑侦队的同事,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火急火燎的劲儿。
白秋林睡眼惺忪的抬起头,脑子还是一片浆糊。他下意识的指了指徐国栋的桌子。
对方探头看了一眼,抓起报告就跑了,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走廊里,只留下一连串远去的脚步声。
这边的动静吵醒了徐国栋。
他伸著懒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骨头发出一阵“嘎巴”声。他看见白秋林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撇了撇嘴。
“年轻人就是能熬,跟队里那帮牲口似的,一个赛一个的能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说:“走,验尸去。光说不练假把式,让你见识见识,真家伙是什么样的。”
解剖室的冷气很足。
那股子凉意,混著福尔马林的气味,顺着裤管就往上钻,让人感觉骨头缝里都冒着凉气。
苏晓月的尸体已经被抬上了解剖台,身上盖著一层白布。
白秋林穿上绿色的解剖服,戴上三层乳胶手套,还是感到一丝凉意从脚底板升起。
徐国栋没像往常一样站到主刀位上。他只是抱起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把解剖台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靠在一旁的器械车上,下巴朝白秋林扬了扬。
“你来。”
老徐的语气很平淡。
“让我看看,你那博士论文写的是真好,还是刀子使得也一样好。”
白秋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拿起解剖刀。
奇怪的是,他的手,稳得不像话。
第一刀。
刀锋从胸骨切迹,也就是喉咙下方那个小小的凹陷处开始,一路向下,绕开肚脐,直到耻骨联合。
一道完美的y型切口,干脆利落的划开了皮肤和脂肪。
他按照流程,打开了颅腔、胸腔和腹腔。
检查各个脏器。
一切正常。
心脏、肺、肝、肾都没有中毒的典型体征。
他的重点,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个位于死者手肘静脉处的针孔。
他用手术刀,精准的切下针孔周围那块大约一平方厘米的皮肤组织,把它放到一个托盘里。
“做个快速冰冻切片。”他对旁边的助手说。
等待切片的时间里,解剖室里只有换气扇在嗡嗡作响。
几分钟后,切片做好了。
白秋林坐到显微镜前,调整焦距。
视野里,清晰的呈现出皮内点状出血。
那是针头在遭遇肌肉抵抗时,强行刺入,导致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
“师父,我看到了。”
白秋林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徐国栋闻声凑了过来,眯着眼,只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提取死者的心血、尿液和胃内容物。”白秋林站起身,开始下达指令,“分别装入毒化检验瓶,贴好标签。”
他把封装好的三个检材瓶递给等在一旁的毒化室同事。
“送毒化室,加急。”他特意叮嘱了一句,“重点筛查氯化钾。”
高浓度的氯化钾溶液,能迅速导致心脏骤停,是典型的能被专业人士利用的杀人药物。
毒化室的同事接过样本,是个跟白秋林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又加急?白哥,你当我是神仙啊?这玩意儿出结果要时间的。”
话音未落,徐国栋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案子破了,请你去吃海鲜自助,管饱。”
那小伙子立马眉开眼笑,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拍著胸脯保证:“得嘞!徐指您就瞧好吧,半小时,不,二十五分钟!我给您结果!”
等待结果的半小时,格外漫长。
白秋林靠在解剖室冰冷的墙壁上,脑子一片空白。高强度的工作和紧绷的神经,让他现在只想睡觉。
徐国栋在旁边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跑得能从琴岛拐到山城。
突然——
解剖室的内线电话响了。
尖锐的铃声,打破了这漫长的寂静。
徐国栋走过去,一把接起电话,顺手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毒化室那个小伙子兴奋的声音。
“老徐!你们猜对了!”
“心血里检出高浓度氯离子和钾离子!浓度足以致死!是氯化钾没错!”
徐国栋“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重重的拍了拍白秋林的肩膀。
然后,他对着门口待命的刑侦支队队员赵长军,一字一句的说道:
“可以收网了。”
“告诉老赵,人证物证都有了,现在,法医的证据也到了。让他把人带回来喝茶。”
白秋林缓缓脱下那三层乳胶手套。
他看着解剖台上,那具已经被重新盖上白布的尸体。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法医”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