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地下车库的排风扇还在嗡嗡作响,声音不急不缓,催著还没下班的人。
恒隆大厦的负二层,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潮湿的霉味。
痕检组的小王长长叹出一口气,把最后一个物证袋用密封条封好,随手往勘查箱里一扔,含混不清的嘟囔的:“总算完事了再不回去,食堂的盒饭都得凉透了。”
那声音里满是疲惫。
白秋林没理会他的抱怨。
他俯下身,在现场勘查记录本的最后一页,一笔一划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白、秋、林。
三个字写的很稳,力道很大。
握着笔的手有些沉重。
白秋林抬起头,视线越过黄白相间的警戒线,落在不远处正被抬上运尸车的担架上。白布单盖住了担架上的人,隐约勾勒出一个年轻女性的轮廓——苏晓月。
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吹得白布单的边角微微掀起,又垂了下去。
白秋林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连续几个小时的工作,眼睛酸涩,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指尖碰到皮肤,他才发现乳胶手套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块黑色的油渍。黏糊糊的,应该是刚才趴在地上观察车底盘时蹭下来的。
“行了,收队。”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徐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嘴里习惯性的叼的一根没点燃的烟,烟屁股被他咬的有点扁。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重重的拍在白秋林的肩膀上。
“报告别忘了,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
徐国栋锐利的眼睛,在白秋林疲惫的脸上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老油条特有的腔调:
“第一次主导现场,搞得还像那么回事,没丢我的人。
这话算不上夸奖,更像长辈对自家小辈的一句随口点评。
但白秋林知道,这已经是老徐能给出的不错的评价了。
返回支队的勘查车里,一路沉默。
车厢里一片沉闷,没人说话,都很疲惫。
白秋林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窗外的霓虹灯和路灯,还有写字楼透出的光,在他眼前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他的脑子却没闲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都在里面一遍遍的回放。
那道用侧光灯照出来的,藏在车门门槛护板上的刮痕——呈四十五度角,运动轨迹是挤出,不是踏入。
这个细节,让他之前构建的逻辑链出现了问题。
车刚在支队大院里停稳,技术科的几个同事就跟听到了发令枪似的,作鸟兽散,一个个拉开车门就往食堂的方向冲。
“快快快!再不去连刷锅水都喝不上了!”
“我闻到红烧肉的味儿了,今天王大姐肯定又多放糖了!”
白秋林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两声。
他也饿了。
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两口矿泉水,胃里早就空了。
但白秋林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提着装有关键物证的勘查箱,一言不发的跟在徐国栋身后,穿过空旷的走廊,走向法医中心。
尸体冷藏柜的金属门被拉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白秋林和同事一起,把装着苏晓月尸体的尸袋小心的抬进去,推进预留好的07号柜。
徐国栋站在一旁,看着柜门被关上。
“砰——”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两人刚脱下勘查服,换上便装,徐国栋兜里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就突兀的响了起来。
铃声是老式的和弦音乐,有些刺耳。
徐国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磨花的屏幕。
来电显示上只有两个字:老赵。
他按下接听键,顺手点开免提,似乎没想过要避讳身边的白秋林。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急促又兴奋的声音,是刑侦支队的大队长赵长军。
“老徐!有眉目了!”
赵长军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但那股子抓到线头的兴奋劲儿藏不住。
“我们把苏晓月近一个月的所有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体聊天记录都过了一遍,筛选出三个联系频繁的男性。然后让派出所的同事,拿着这三个人的照片,马上去找她的闺蜜辨认”
电话那头,能听到赵长军喘了口粗气,似乎是跑着过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她闺蜜一眼就认出来了。其中一个叫周毅的,是苏晓月的前男友,一周前刚分的。据说闹得很不愉快。苏晓月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但这小子不依不饶,一直在用不同的陌生号码骚扰她。”
白秋林的心,猛地一跳。
前男友、分手不愉快、持续骚扰这些关键片语合在一起,指向了激情犯罪的可能。
他刚想开口问什么,就听赵长军在那头说。
“关键的是,我们顺藤摸瓜查了这个周毅的职业——”
赵长军的声音有些激动。
“市中心医院的药剂师!”
药剂师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向徐国栋。
老徐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此刻精光一闪。
两人眼神一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一个专业的药剂师,完全有能力获取并使用某些特殊药物。这比任何凶器都更隐蔽,也更致命。
“行啊,老赵。”徐国栋对着电话,嘴角撇了撇,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调侃,“你这筛子过得挺快,跟筛沙子似的。人呢?控制住了没?”
“还没。”赵长军在那头回道,声音里透著点无奈,“没你法医的正式报告,我们动不了他。万一搞错了,又是投诉又是复议,麻烦。就先派了两个小伙子在他家楼下盯着了,二十四小时,怕他跑了。”
“知道了。”徐国栋应了一声,“尸检明早八点准时开始,你派人过来盯着。我让小林连夜把现场勘查报告写出来,你明天一早派人过来支队取。”
“好!那就这么定了!”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刚才那个电话让白秋林精神一振,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知道,今晚没法睡了。
白秋林几乎是跑着回到自己堆满案卷的办公室。
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保护程序是一片星空。
他移动鼠标唤醒屏幕,右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游标在白色的页面上闪烁。
白秋林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了报告的标题——
《关于0809恒隆地下停车场苏晓月死亡案的现场勘查报告》。
就在他准备梳理思绪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徐国栋不知道从哪弄来两份还热乎的盒饭,随手扔了一份在白秋林的办公桌上,塑料袋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吃。”
老徐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起伏。
“吃饱了,才有力气给资本家不对,给支队当牛做马。”
白秋林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桌上的盒饭。
他打开塑料袋,解开捆着盒饭的橡皮筋。
盒饭盖子揭开的瞬间,一股饭菜热气混著香味扑面而来。
两荤一素。
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一份红烧肉。
在红烧肉旁边,还卧著一个油亮的炸鸡腿。
在支队食堂,鸡腿是稀罕物,通常只有加班晚的人才能轮到。
白秋林拿着筷子没动,只是抬头看向徐国栋。
老徐已经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佝偻的背影。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一边拆著自己的盒饭,一边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看什么看?食堂王大姐心疼我这老头子,非要塞给我的。我血糖高,吃不了那么油的东西。”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你年轻人,多吃点。赶紧写,写不完今天谁也别想走。”
白秋林低下头,看着那个鸡腿。
他心里清楚,这鸡腿跟血糖高不高没关系。
这是师父对他今天在现场推翻“自杀”结论,并且顶住压力重新组织勘查的一种奖赏。
比任何口头表扬都实在。
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直冲眼眶,鼻子有点发酸。
他赶紧低下头,用筷子扒拉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用力的咀嚼的,把那点情绪和著米饭一并咽了下去。
深夜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咀嚼声。
窗外,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但刑侦支队这栋灰色办公楼里,还有很多窗户,都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