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两个字,猛的在白秋林脑子里跳了出来。
白秋林却一动不动,直挺挺的杵在原地。
周围的同事还在有条不紊的忙着。有人拍照,有人提取物证,一切都严格按照自杀案件的简化流程在走。法医室的其他人甚至已经开始收拾工具箱,准备收队了。
他很快冷静下来,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是:
“我该怎么解释我看到了这些东西?”
总不能跟师父说,自己刚才脑子一热,氪金开了个透视挂吧?
那估计明天就不是丢个鸡腿的事了,得被当成精神病送去七院做鉴定了。
白秋林深吸了一口地下车库里浑浊的空气,那股子潮气混著尾气的味道,让他脑子更清醒了点。
他快步走到徐国栋面前。
“师父。”
他压低了声音,说的很肯定:“结论下早了,这不是自杀。”
徐国栋正靠在一根承重柱旁边,眯着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听见白秋林的话,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慢悠悠的从勘查服那洗得发白的大兜里,掏出一包压得皱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慢吞吞的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哦?”老徐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给我个理由。说不出来,今天盒饭里的鸡腿就没了。”
这种考验,倒像是一种默许。
他二话不说,蹲下身,打开了自己的勘查灯。那灯是队里新配的,亮度比别人手里的大三倍。
他没让光直射,而是调整到一个特殊的斜向角度,光线几乎是贴著驾驶座门槛的黑色塑料护板扫了过去。
“师父您刚才一直看这里,我就觉得奇怪。”
白秋林的手指,隔着手套,点向那块护板。
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一道之前几乎和灰尘融为一体的刮痕,勉强显现了出来。
“这道痕”
白秋林把勘查灯又压低了几分,让那道痕迹的边缘显得更清晰一些。
“更像是从里面挤出去时,鞋底侧面蹭到的。”
在手电筒的侧光照射下,那道灰色的刮痕不再模糊。它的形态和走向,都清晰的暴露了出来。
“如果是自杀,她没理由用这种姿势离开自己的车。”白秋林站起来,没等徐国栋说话,又指向车内死者的衣袖。
“我刚才检查尸表,总觉得她左臂的袖子卷起得有点不自然,太刻意了,像是为了暴露注射位置才卷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用紫外灯照了一下,发现有几根纤维的断口是暴力拉扯形成的。”
说著,他向旁边痕检的同事要来一把小巧的紫外光源手电筒。
“麻烦借用一下。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
痕检的同事愣了一下,但还是把手电筒递了过去。
白秋林重新俯下身,打开紫外光源,对着衣袖上那几处看似正常的褶皱一照。
在紫光灯的照射下,纤维断口处闪现出几点微弱的荧光反应。这证实了他的说法——这几根纤维,确实是被外力强行拉断的。
“还有一点,”白秋林关掉手电筒,站直身体,目光直视著徐国栋的眼睛,“针孔。”
“我博士论文的一部分,就是研究微小创口的组织反应。自愿注射时,因为没有心理预期,肌肉是放松的,针头刺入后,创口边缘会非常整齐,像拿尺子画出来一样。”
“但这个针孔——”他声音压得更低,“在三十倍放大镜下,能看到针孔周围的皮下有极轻微的、星点状的瘀斑。这说明,在针头刺入的时候,死者的手臂肌肉是紧张的,有过对抗反应。”
一口气说完,白秋林才松了口气,等著师父的反应。
他会是震惊,还是赞许?
结果,徐国栋终于抬起眼皮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赏,倒像个高中老师看着一个次次不及格的学生,这次总算蒙对了一道选择题。
他撇了撇嘴,语气平淡的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就这些?”
白秋林心里咯噔一下,一万句吐槽差点没憋住:这还不够?这三点加起来,证据链都快闭环了!非得我把凶手从后备箱里给您老人家变出来?
“行了,别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杵著了。”徐国栋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既然是你推翻的,你负责。现场重新勘查,所有流程,按他杀规格来。”
这句话,他声音不大。
但周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几秒钟的寂静后,一片压抑著的哀嚎声,在地下车库里此起彼伏。
“不是吧徐指”
“完了完了,我跟我媳妇说好了今天不加班的,这下鸡腿真没了”一个痕检的小年轻愁眉苦脸的抱怨道,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杀?那不是又要重新搞一遍?从头开始?”
徐国栋压根没理会众人的抱怨,自顾自的转身走到一边,掏出那个信号时好时坏、屏幕还能亮都算奇迹的老人机,拨通了电话。
“喂,老赵对,我,老徐。”
他用手捂著话筒,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恒隆这个案子,你的人得加个班了。对翻了,不是自杀,是谋杀。让你的人把死者的社会关系,重新给我过一遍筛子,尤其是前男友、生意伙伴之类的,一个都别漏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徐国栋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耐烦的打断道:
“行了行了,经费报告我明天让小林写,写八百字的!挂了,这鬼地方信号差得要死,跟耗子洞一样。”
他“啪”的一下合上翻盖手机,挂掉电话,然后对着还愣在原地的白秋林一扬下巴。
“愣著干嘛?还等著发奖状呢?”
“刚才你说的三个点,刮痕、纤维、针孔,全部重新取证、拍照、固定。一个细节都不许漏!报告我明天早上就要看到。”
白秋林立刻应声:“是!”
他转身开始指挥现场,声音清晰,听不出一丝紧张。
“痕检组,对门槛刮痕进行静电吸附,提取微量物质。另外,重新检查车内所有纤维附着点。”
“物证组,将死者衣袖单独剪裁、封存,作为重点证物送检。”
“法医组,准备对针孔创口进行活体组织切片取样”
他一条条指令下去,清晰又熟练。
徐国栋看着白秋林忙碌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刚来就给老子找事,真能折腾一点都不让老的省心。”
但他的嘴角,却几不可查的,向上撇了一下。
那弧度,藏着一点点像是“总算没白教”的得意。
白秋林正指挥着同事,用手持式的静电吸附仪,小心翼翼的提取门槛刮痕处的微量物质。
整个地下车库的气氛,从即将收工的松懈,瞬间切换到了高度紧张的战斗状态。
空气中,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嗡鸣声,和勘查人员压低声音互相传递指令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