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小队如同四支离弦的箭,射入太行东北方向更深、更幽邃的群山之中。身后,“地恶”苏醒带来的地动山摇与低沉嘶吼,如同阴魂不散的背景音,催促着他们不敢有丝毫停歇。
指路的爪尖越来越烫,在赵云飞掌心如同烧红的炭块,那微弱的指向性波动也愈发清晰——直指前方一座被层层云雾笼罩、轮廓显得异常雄伟险峻的孤峰。那山峰形态奇特,远看仿佛一尊巨大的、倾斜的鼎炉,又似匍匐的巨兽,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一股苍茫而神秘的气息。
“是‘神农鼎’峰!”雷万春喘息着,眼中闪过敬畏之色,“传说果然有据!李将军查阅的古籍提过,此地山形似鼎,常有云雾缭绕,人迹罕至,被视为神农氏当年镇鼎福泽之地!”
韩执事也点头:“门中残卷亦有零星记载,言此峰乃太行地气流转一大关键‘气眼’,曾有古之先民祭祀。没想到,竟真与‘神农鼎’传说重合。”
“老灰”则眯着眼,仔细感应着爪尖的波动和前方山峰传来的、与周围迥然不同的地气:“山峰地气……厚重中透着一种奇异的‘中正’与‘调和’之意,与太原地脉的‘滋养’、太行主体的‘坚固’皆不相同,倒真有点‘镇鼎调和’的味道。而且,这爪尖的波动,似乎正与那山峰的某种韵律隐隐相合……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然而,越是靠近,前行越是艰难。山势越发陡峭,几乎没有道路可言,只能在嶙峋的怪石和密布的荆棘间攀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压力,并非“地恶”那种暴戾的邪气,而是一种源自古老山川本身的、令人心生敬畏的排斥感。仿佛这座山峰不愿被轻易打扰。
更麻烦的是,随着深入,赵云飞发现,怀中的爪尖虽然依旧灼热,但指引的“方向”却开始变得有些飘忽、模糊,仿佛那目标并非固定在某处,而是……在移动?或者说,那“神农鼎”遗迹的入口,可能被某种天然或人为的阵法遮掩,不断变幻?
“这山有古怪。” “老灰”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浓得化不开的云雾,“不仅是地势险要,地气也形成了天然的迷障。光靠这爪尖的微弱指引,恐怕难以精准定位。而且……我感觉到,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东西’也在附近活动。”
他话音未落,前方浓雾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多足生物正在岩石上快速爬行!紧接着,几道暗绿色的、细长的影子,如同毒蛇般从雾中激射而出,直扑最前面的雷万春!
“小心!”雷万春暴喝一声,手中阔刃斧横扫,将两条绿影斩断,断裂处喷溅出腥臭的绿色汁液。但还有两条绿影绕过斧光,缠向他的双腿!
韩执事反应极快,手中寒芒一闪,几枚淬毒的钢针射出,精准地钉在绿影头部,那绿影剧烈挣扎几下,软软垂落。众人这才看清,那竟是几条通体碧绿、布满细密鳞片、头部长着怪异肉瘤的怪蛇!
“是‘碧磷蛇’!剧毒,喜阴湿,常群居!”韩执事脸色微变,“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仿佛在回答她的疑问,四周浓雾中,“沙沙”声大作!更多的碧绿蛇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将他们隐隐包围!
“看来,这‘神农鼎’峰,不仅不欢迎外人,还养着看门的‘宠物’。”“老灰”冷笑一声,手中幽蓝细管光芒一闪,数道微不可察的劲气射出,将几条试图从侧翼偷袭的碧磷蛇精准点杀,“数量不少,硬闯麻烦。赵小子,试试你的‘听课’本事,看看能不能‘听’出这些蛇的‘窝’在哪,或者……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赵云飞立刻会意。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再去看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蛇影,而是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脚下大地,同时手握那滚烫的爪尖,去“倾听”这片区域地气的流动和……这些蛇类生物活动带来的细微扰动。
得益于“老石头”的严苛训练和之前多次险境中的运用,他很快便捕捉到了周围地气那种被“扰动”的异常——蛇群聚集处,地气显得更加“阴冷”、“粘滞”,并且这种阴冷气息正从几个特定的方向(很可能是蛇穴)源源不断地补充过来。而在这些阴冷气息之间,存在着几条相对“稀薄”、“平缓”的“缝隙”,仿佛是地气流动自然形成的“通道”。
“那边!还有那边!”他猛地睁眼,指向左前方和右后方两个方位,“蛇穴和蛇群最密集的地方!中间有条‘缝’,地气流动相对稳定,蛇似乎少些!”
“走!”“老灰”毫不迟疑,率先朝着赵云飞所指的“缝隙”方向冲去,手中细管光芒连闪,开路清障。雷万春和韩执事紧随其后,刀斧钢针齐飞,护住两翼。赵云飞则居中,一边奔跑,一边不断感知地气变化,随时调整方向。
这方法果然有效!他们如同在蛇群的海洋中,找到了一条狭窄却相对安全的航道,虽然仍有零星的碧磷蛇袭击,但压力大减。一路疾行,竟真的穿过了这片危机四伏的雾区,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怪石林立的山坡地带。身后,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终于渐渐远去。
“好小子!这‘听课’的本事,还真派上用场了!”雷万春抹了把汗,赞道。
然而,没等他们松口气,前方一块巨大的、形似卧牛的青黑色岩石后面,忽然转出三个人来,挡住了去路。
这三人的装束极其古怪。并非北荒教的黑袍,也非中原常见的样式。为首者是个面容枯槁、眼神阴鸷的老者,穿着一种用不知名兽皮和羽毛缝制的、色彩斑斓却又显得脏污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兽牙和细小头骨串成的项链。他身后两人,一高一矮,也都穿着类似的怪异服饰,眼神麻木而锐利,手中持着弯弯曲曲的、仿佛某种大型禽类腿骨磨制的骨杖,杖头镶嵌着颜色浑浊的宝石。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既非武者内劲,也非道士法力,更不是北荒教的邪气,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蛮荒、混合着血腥与山林野性的诡异波动。
“是‘山巫’!”韩执事低呼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忌惮,“太行深山中的原始部族遗民,极少与外界接触,信奉古老的山灵图腾,掌握着一些诡异的巫蛊之术和驱使毒虫猛兽的法门,极难对付!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似乎专门在等我们?”
那枯槁老者浑浊的眼珠转动,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赵云飞身上停留片刻,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音节古怪的声音:“外……来者……止步……圣山……不……欢迎……携带‘秽钥’者……”
秽钥?是指这枚爪尖,还是指赵云飞的“地钥”体质?
“老灰”上前一步,用同样古怪、但似乎能沟通的音节回应(赵云飞这才想起,“老灰”似乎懂得不少偏门语言和知识):“我们……寻找……古老的……平衡……净化……大地的……伤口……无意……冒犯……圣山。”
枯槁老者摇了摇头,骨杖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伤口……因‘秽钥’……而来……携带者……是……灾祸……必须……留下……或者……离开!”
他身后的两名山巫也同时上前一步,骨杖指向赵云飞,口中念念有词,杖头宝石开始闪烁诡异的绿光。四周山林中,隐隐传来兽类的低吼和毒虫爬行的窸窣声,显然他们在召唤帮手。
“看来没法善了了。”“老灰”叹了口气,对赵云飞低声道,“这些山巫世代守护此地,将‘神农鼎’峰视为圣山。你那爪尖,或者你本身的气息,似乎被他们视为会玷污圣山的‘秽物’。要么交出爪尖(可能还有你),要么打过去。”
交出?不可能!打过去?面对这些诡异莫测、还能驱使毒虫猛兽的山巫,在这陌生的山林主场,胜算几何?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赵云飞忽然感到,怀中那枚一直灼热滚烫的爪尖,温度竟开始缓缓下降?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纯粹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呼唤”或“共鸣”感,从爪尖内部传来,不再是单纯的指向,而是一种……如同游子归家般的“亲切”与“归属”感?
更奇异的是,随着这种“归属感”的出现,前方那枯槁老者手中骨杖顶端的绿光,竟然也闪烁不定起来?老者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死死盯着赵云飞(或者说他怀中的爪尖)。
“等等!”赵云飞忽然福至心灵,他不再试图隐藏或抵抗,反而主动将那股因爪尖共鸣而产生的、奇特的“归属”意念,通过自己初步掌握的“地钥”感知,小心翼翼地向外释放,同时口中说道(他不知道对方能否听懂,但觉得必须说):“此物……非秽……乃古之信约……归乡之契……我等前来……非为亵渎……乃为……重续……古之盟约……以净……山川之殇……”
他这些话半文半白,夹杂着自己对爪尖和那“三才镇地”古阵的模糊理解,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明白。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他意念的释放和话语的说出,爪尖的“归属”感更加强烈,甚至隐隐与这座“神农鼎”峰本身那股“中正调和”的地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应!
那枯槁老者脸上的惊疑逐渐变成了震惊,他猛地举起骨杖,制止了身后同伴的躁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云飞,又看了看他怀中(虽然看不到,但显然能感应到)的爪尖,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古怪的音节,似乎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
片刻之后,老者脸上的敌意竟缓缓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的复杂神情。
他收起骨杖,对着赵云飞,缓缓地、极其庄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怪异的古礼,然后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说道:“‘山灵之契’的……气息……古老的……守护者……归来?你……是谁?”
山灵之契?古老的守护者?
赵云飞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这些词的含义。但他知道,这枚从“夜枭”首领“鹞鹰”那里流出、又经“穿山甲”转交的古怪爪尖,似乎隐藏着远超他想象的身份和秘密!它不仅是指向“神农鼎”遗迹的“钥匙”,更是某种被这深山原始部族认可的“信物”!
“我……我叫赵云飞。”他如实回答,“此物……是一位故人所赠。我们……为阻止‘地恶’为祸、净化大地而来,无意冒犯圣山,只想寻求……古之‘神农鼎’或类似的力量相助。”
枯槁老者(现在或许该称他为山巫长老)深深看了赵云飞一眼,又看了看“老灰”等人,最终点了点头:“‘山灵之契’指引……持有者……非恶……大地……确实……在‘哭泣’……那‘地恶’……是古老的……罪孽……与……外来……污秽……的结合……圣山……或许……知晓……方法……但……需要……‘契’的……真正……认可。”
他侧身让开道路,骨杖指向山峰更高处、云雾更浓的方向:“跟……我来。但……记住……圣山……考验……依旧。”
说罢,他转身,朝着山上走去,步履看似缓慢,却在怪石间如履平地。两名年轻山巫收起敌意,默默跟上。
“老灰”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情竟出现这样的转折。但眼下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这山巫长老和那枚神秘的爪尖。
“跟上。” “老灰”低声道,“小心戒备。”
一行人跟在三位山巫身后,继续向“神农鼎”峰深处进发。云雾更浓,山路更加险峻莫测,但有了山巫引路,那些潜藏的毒虫猛兽和天然迷障似乎都失去了威胁。
赵云飞握着那枚温度已恢复常温、却依然散发着淡淡“归属”感的爪尖,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期待。
“山灵之契”?古老的守护者?这爪尖到底是什么来历?“鹞鹰”和“夜枭”寻找它,难道不仅仅是为了北荒教的阴谋?这太行山深处,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古老秘密?
而前方,那云雾深处的“神农鼎”遗迹,又将会带给他们怎样的答案,或者……怎样的新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