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地狱般的谷地,众人暂时退到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坳。惊魂未定,喘息未匀,空气里弥漫着后怕与绝望的气息。
“鹞影门”仅存五人,包括那名被救的女首领(她自称姓韩,是“鹞影门”在河东一带的执事),人人带伤,灰头土脸。李靖的那名持斧手下叫雷万春,是李靖麾下斥候营的校尉,亦是江湖出身,此刻也挂了彩,正咬着牙用金疮药给自己包扎。裴寂虽未亲临战场,但听“老灰”简略描述,已是脸色发白,连连叹息。
最惨的还是那片山谷。站在山坳边缘,仍能清晰看到远处那不断扩张的、翻滚着灰黑邪气与暗红地火的“伤口”。它如同大地上的一块丑陋脓疮,正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周围的山体,所过之处,林木枯萎,岩石崩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更可怕的是,隐隐有低沉、混乱、充满恶意的嘶吼与呢喃,如同来自地底深处的梦魇,随风飘来,撩拨着每个人的神经。
“那是‘地恶’……上古地脉戾气与某些禁忌存在残骸融合,被长期封镇后,受邪术血祭污染而苏醒的怪物。”韩执事声音颤抖,带着深深的自责,“我们‘鹞影门’受一位故友(她隐晦地看了一眼雷万春,显然指的是李靖)所托,暗中调查北荒教在太行山的活动,尤其是寻找他们炼制‘阴金’的矿源。追踪至此,发现这处古矿坑,却不想……不想他们竟疯狂至此,以矿工和俘虏的血肉为祭,试图唤醒这沉睡的‘地恶’残躯,作为他们‘尊者’降临的先锋或……载体!”
“载体?”裴寂抓住了关键词。
“是。”韩执事点头,“北荒教信奉的‘尊者’,似乎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强大的、沉睡于地脉深处的邪恶意念聚合体。他们需要强大的‘容器’或‘通道’,才能将‘尊者’的部分力量或意志投射到现世。这‘地恶’残躯,生前(如果它算有‘生’的话)便与地脉紧密相连,力量强大,且充满暴戾,正是绝佳的‘载体’材料。他们炼制的‘阴金’,很可能就是用来‘修补’、‘强化’或者‘控制’这残躯的关键!”
原来如此!黑龙潭的“阴金”,这里的“地恶”残躯,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迎接“尊者”!
“他们成功了吗?”赵云飞捂着依旧灼痛的后背,沉声问。方才“镇魂扣”破碎前传来的那股恐怖意念,让他心有余悸。
“恐怕……唤醒了一部分。”雷万春接口道,脸色难看,“我们之前与李将军追踪北荒教至此,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本想暗中破坏,却被他们察觉,发生激战。我们虽斩杀其首领,破坏了部分血祭法阵,但终究晚了一步,让那‘地恶’残躯吸收了大量血祭能量和邪术,已经部分苏醒,并与这矿坑深处的古封印激烈冲突,导致地脉撕裂,邪气地火喷涌。韩执事她们本想趁其尚未完全挣脱封印,冒险封印裂缝,结果……”
结果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噬,差点全军覆没。
“现在那东西还没完全爬出来,是被古封印和紊乱的地脉暂时困住了。”“老灰”一直沉默地观察着远处的“伤口”,此刻缓缓开口,“但它正在吸收裂缝里喷涌的邪气地火,以及……这片山脉被污染的地气,快速恢复力量。一旦它彻底挣破封印,或者适应了现在的状态……”他顿了顿,“方圆百里,恐怕都得化为鬼蜮。”
“必须阻止它!”裴寂斩钉截铁,“不能让它为祸苍生,更不能让它成为北荒教‘尊者’降临的踏脚石!”
“怎么阻止?”雷万春苦笑,“李将军接到我们之前发出的紧急传讯,正带人全力赶来,但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抵达。凭我们现在这些人,这点伤势……”
众人默然。面对那种近乎天灾的恐怖存在,他们这点力量,无异于螳臂当车。
“硬拼肯定不行。”“老灰”目光转向韩执事,“你们‘鹞影门’既然知道这是‘地恶’,还懂得封印之法,对这东西的弱点和封印的原理,应该也有所了解吧?”
韩执事犹豫了一下,道:“略知一二。据门中古籍残卷记载,‘地恶’乃地脉戾气所钟,核心在于其与大地联系的‘地煞之根’。古之修士封印‘地恶’,多是以强大阵法或法宝,切断或镇压其‘地煞之根’,将其重新打回地脉深处沉睡。但所需力量极大,且需精准定位其‘根’之所在。方才我们所用的‘定脉罗盘’,本是探查和暂时稳定地脉的器物,辅以本门秘传的‘封灵咒’,可对寻常地脉异动或邪气外泄有效,但对这已经部分苏醒、且有血祭邪术加持的‘地恶’……远远不够。”
“那古封印呢?”赵云飞忽然问道,“既然原本有古封印在,说明古代有人成功过。封印的原理和位置,你们可知道?”
“古封印……”韩执事看向那不断扩张的“伤口”,“根据我们之前的探查和古籍对照,应该是以这处古矿坑本身为基,结合了天然的地势和地脉节点,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锁地’大阵。阵眼……很可能就在矿坑最深处,那‘地恶’残躯被镇压的核心位置。如今矿坑崩塌,地脉撕裂,阵眼恐怕也已受损或被污染。除非能深入矿坑,找到残存的阵眼枢纽,以更强的力量或正确的方法重新激发,否则……”
深入那如同地狱入口的矿坑?找到可能已被污染或损毁的阵眼?还要在“地恶”残躯的眼皮底下?
这听起来比直接挑战“地恶”更不靠谱。
“还有一个办法。”一直沉默的裴寂忽然开口,目光深邃,“既然北荒教能用‘阴金’和血祭邪术来‘修补’和控制‘地恶’,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找到能克制‘阴金’邪力、或者能净化地脉戾气的东西,破坏他们的‘修补’,甚至……反过来利用那古封印残存的力量?”
“克制‘阴金’?净化戾气?”韩执事皱眉,“‘阴金’乃极阴秽邪物,专破正气。能克制它的,除非是至阳至刚、或蕴含天地浩然正气的奇物……这等神物,一时半刻去哪里寻?”
至阳至刚?天地浩然正气?
赵云飞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戴着的,除了已废的“镇魂扣”,还有“老灰”给的黑色铁牌,以及……之前从龙门坳“夜枭”疑犯“穿山甲”那里得来的、形状古怪的动物爪尖?
似乎……没什么关联。
“老灰”却忽然眯起了眼睛,看向赵云飞:“小子,你之前净化太原地宫灵枢时,最后关头,是不是用了晋祠女像那边传来的地气支援?”
赵云飞一愣,点头:“是。袁道长说,晋祠女像是古之‘地母镇纹’,主‘容纳’与‘净化’。”
“容纳与净化……”“老灰”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太行山的地脉,主‘厚重’‘坚固’。太原灵枢的地脉,主‘滋养’‘承载’。晋祠女像的‘净化’之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找到一处类似晋祠那样,蕴含古之‘净化’或‘镇封’力量的地脉节点,以其为引,结合太行山本身的厚重地气,或许……能对那‘地恶’的邪气戾气,产生一定的压制或干扰?”
这个想法有些天马行空,但却让众人精神一振。
“这太行山中,可有类似的古之净化或镇封节点?”裴寂看向韩执事和雷万春。
韩执事思索片刻,不确定道:“据闻……太行山深处,有几处上古先民祭祀山川的古祭坛遗址,或许残留有类似的力量。但具体位置……早已淹没在群山之中,难以寻觅。”
雷万春则道:“李将军之前提过,他查阅古籍,怀疑北荒教在太行山的活动,可能与寻找一处名为‘神农鼎’的古传说有关。传说神农氏尝百草、定五谷时,曾铸一鼎,镇于太行,调和山川地气,福泽万民。此鼎若有残留,或具大净化、大镇封之能。但……终究只是传说。”
神农鼎?传说之物,虚无缥缈。
线索似乎又断了。
山坳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远处“地恶”苏醒带来的低沉嘶吼和地动山摇的闷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靠在岩石上、脸色苍白的赵云飞,忽然感到怀中那枚从“穿山甲”处得来的、黑乎乎的动物爪尖,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起来!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仿佛被这爪尖的异动触发,再次闪过了之前在地宫灵枢净化、晋祠女像共鸣时,曾模糊“看到”的那幅关于“三才镇地”的古阵画面!晋祠、地宫灵枢、龙门坳……三个节点隐约构成三角。
而这一次,画面似乎清晰了一些!在那三角阵图的中央,似乎还有一个极其微小、却至关重要的“核心”光点!光点的位置……恍惚间,竟与雷万春刚刚提到的“神农鼎”传说所在地,有那么一丝重叠?!
是幻觉?还是这爪尖真有什么古怪,能在他心神激荡、地气感知敏锐时,触发某种残留的“记忆”或“指引”?
“前辈……”赵云飞猛地抬头,看向“老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干涩,“我……我好像……有点感觉。”
他将爪尖的异动和脑海中闪过的模糊画面说了出来,当然,隐去了穿越相关的部分,只说是在地宫灵枢净化时感应到的残留信息。
“穿山甲给的爪尖?还有‘三才镇地’的古阵感应?”“老灰”眼神一凝,接过那枚爪尖,仔细感应,片刻后,眼中精光大盛,“这东西……果然不简单!里面残留着一丝极其古老、极其精纯的‘寻踪’与‘共鸣’的意念波动!它不是北荒教的东西,倒像是……更古老时代的‘信标’或‘钥匙’碎片!‘鹞鹰’把它交给‘穿山甲’,‘穿山甲’又给了你……难道,‘鹞鹰’或者‘夜枭’真正寻找的,并不是简单的古物,而是……与这古阵、与‘神农鼎’传说相关的东西?”
这个推断,让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的可能!
“如果这爪尖真能感应或指向那古阵的核心,或者‘神农鼎’传说的地点……”裴寂呼吸有些急促,“那或许……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但那地方在哪?怎么去?就算找到了,又如何利用?”雷万春提出实际问题。
“老灰”紧握着那枚发烫的爪尖,感受着其中微弱却清晰的指向性波动,目光投向太行山更深、更神秘的方向,缓缓道:“爪尖在发烫,在‘指路’。虽然很模糊,但大致方向……是往东北,更深的山里。至于怎么用……”
他看向赵云飞,眼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小子,这次,恐怕真得靠你的‘地钥’之体,和这枚爪尖的指引了。我们需要深入太行腹地,找到那可能存在的古阵核心或‘神农鼎’遗迹。到了那里,或许,这爪尖,你的‘地钥’体质,加上我们所有人的力量,能激发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这很冒险,可能一无所获,可能半路就被‘地恶’或北荒教截杀。但留在这里,等李靖大军,或者等‘地恶’彻底爬出来,同样是死路一条。怎么选?”
韩执事咬牙道:“‘鹞影门’既受人所托,必忠人之事!门中姐妹不能白死!我跟你们去!”
雷万春也重重点头:“雷某这条命是李将军给的,为除大害,万死不辞!愿为向导开路!”
裴寂看向赵云飞,目光中充满期许与担忧。
赵云飞感受着怀中爪尖越来越明显的温热,以及远处“地恶”苏醒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我去!”
“好!”“老灰”不再犹豫,“事不宜迟!韩执事,雷校尉,你们熟悉山中情况,带路!裴老头儿,你伤势未愈,且不通武艺,就留在此处隐蔽,等李靖大军,若我们……回不来,也好有个报信的人。”
裴寂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虽有不甘,也只能点头应下。
当下,众人不再耽搁。雷万春和韩执事迅速辨认方向,确定爪尖大致指引的东北方位后,立刻出发。“老灰”和赵云飞紧随其后。裴寂则被安置在一处更加隐蔽的岩缝中,留下部分干粮和药物。
一行四人,带着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使命,再次踏入危机四伏的太行深山,朝着那爪尖指引的、可能是传说中“神农鼎”所在的方向,疾行而去。
山风凛冽,卷动着不祥的灰云。身后的“地恶”嘶吼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急切和……愤怒,仿佛察觉到了猎物的逃离。
而在他们前方,群山沉默,迷雾重重。那枚发烫的爪尖,究竟会引领他们走向希望,还是更深的绝地?
无人知晓。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与时间、与邪祟、与未知传说的赛跑,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