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东行,跨过尚未完全解冻的汾水,一头扎进太行山西麓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山路越发崎岖难行,林木也更加茂密幽深。空气中弥漫着松脂、腐叶和山石特有的清冷气息,与之前太原周边的地气迥然不同,更加雄浑、苍古,却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三名百姓(采药老者、樵夫夫妇)被“老灰”指引着,在一个岔路口转向东南,前往他所说的另一处相对安全的隐蔽村落暂避,约定日后若有需要再联络。剩下的三人——“老灰”、赵云飞、裴寂,则继续深入太行腹地。
赵云飞肩头的伤口已被“老灰”用随身携带的、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简单处理过,血止住了,但火辣辣的疼痛和一种淡淡的麻木感依旧存在。“老灰”说那“地傀”爪牙带毒,虽不致命,但伤口愈合会慢些,且容易留下暗伤,需要专门的清毒药物和手法。
马匹在陡峭的山路上已不堪重负,最终被他们弃于一处隐秘的山谷。三人改为徒步,沿着“老灰”记忆中那些几乎被藤蔓和乱石湮没的兽径古道前行。裴寂年老体弱,虽有“老灰”和赵云飞轮流搀扶,依旧走得气喘吁吁,但他咬牙坚持,并未叫苦。
越往深处走,赵云飞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地地脉的独特。如果说太原城下的地脉如同一条被污染后又勉强净化的大河,那么太行山的地脉,则像是无数条深埋地底、纵横交错、却又各自独立、充满棱角的暗流与矿脉。厚重、坚硬、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沧桑与……隐隐的排外。他尝试去感知、去接触,却往往如同以卵击石,只能触及其表面最微弱的涟漪,难以深入。
“别白费力气了,傻小子。”“老灰”似乎看出了他的尝试,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开路,“太行山是华夏脊梁之一,地脉自成体系,古老而封闭,排斥外来气息。你身上那点刚沾上的‘地钥’味儿,在这里不够看。想跟它打交道,得先学会‘尊重’,甚至……‘臣服’。”
尊重?臣服?赵云飞咀嚼着这两个词。
又走了大半日,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来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相对平坦开阔的台地。台地背靠陡峭崖壁,面向深不见底的山谷,视野极佳。最令人惊异的是,台地边缘,靠近崖壁的地方,竟然伫立着几间由巨大条石和原木搭建而成的、极其粗犷古朴的石屋!石屋显然年代久远,石缝间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但结构完好,烟囱处甚至有袅袅的青烟升起,显示有人居住。
石屋前,是一片整理过的土地,种着些耐寒的草药和蔬菜。一个穿着破烂兽皮袄、头发胡子花白纠结、身材却异常魁梧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里,用一柄小药锄小心翼翼地侍弄着一株叶片呈暗紫色的植物,对三人的到来恍若未觉。
“到了。”“老灰”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意,扬声喊道:“喂!老石头!还没死呢?来客人了,也不招呼一声?”
那魁梧老者动作顿了一下,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他的脸如同风化的岩石,布满深深的皱纹和晒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鹰隼,扫过“老灰”,又在裴寂和赵云飞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赵云飞身上多看了几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声如洪钟:“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老泥鳅。不在外面搅风搅雨,跑我这穷山沟里来干什么?还带了两个……嗯?一个酸儒,一个半死不活、身上还沾着地秽臭气的小崽子?”
言语毫不客气,甚至有些粗鲁。裴寂皱了皱眉,但涵养极好,并未动怒。赵云飞则心中一凛,这老者一眼就看出了自己伤势未愈和身上残留的“地傀”邪气?
“老灰”不以为意,走上前,很随意地拍了拍老者的肩膀(那肩膀厚实得像块岩石):“少废话,老石头。有热汤热饭没有?赶了几天路,饿死了。这位是裴寂裴老先生,这位是赵云飞赵小子。裴老先生需要个安静地方休养,赵小子中了‘地傀’的毒,需要你给看看。顺便……你这身‘搬山’的粗浅本事,也该找个传人了,我看这小子挺合适。”
被称为“老石头”的老者眼睛一瞪:“放屁!老子这‘搬山诀’是粗浅本事?还有,凭什么你说看就看,说教就教?这酸儒也就算了,这小崽子身上地气驳杂不纯,还带着‘钥匙孔’(指地钥气息)的味道,一看就是个麻烦精!老子才不沾这晦气!”
“钥匙孔?”赵云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与北荒教所说的“地钥”似乎对应?
“老灰”嘿嘿一笑,凑近“老石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老石头”脸色变了变,再次仔细打量赵云飞,眼神中多了几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当真?”他沉声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老灰”摊手。
“老石头”沉默片刻,又看了看裴寂,最终哼了一声,转身朝石屋走去:“进来吧。山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饿不死你们。那小崽子的伤,待会儿看看。至于学东西……看他造化,也看老子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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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原始,却异常整洁。正中一个巨大的石砌火塘,里面炭火正旺,吊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里面煮着不知名的肉块和菌菇,香气扑鼻。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一些晒干的草药,角落堆着些打猎和采药的器具。
众人围坐在火塘边的石凳上。“老石头”从屋后搬出一个半人高的陶瓮,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他给每人倒了一大碗浑浊却香气浓烈的自酿土酒,自己也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抹了抹嘴,这才看向赵云飞:“手伸出来。”
赵云飞依言伸出受伤的左臂。“老石头”粗糙如树皮的大手捏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但手法却异常精准。他先看了看伤口,又探了探脉象,眉头越皱越紧。
“‘地傀’的‘蚀脉毒’,不算厉害,但入了血,有点麻烦。”他松开手,从墙上取下一个兽皮小包,打开,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草药和矿物粉末。他挑出几样,用石臼捣碎,又从一个陶罐里舀了点粘稠的、金黄色的蜂蜜状液体混合,搅成糊状,不由分说抹在赵云飞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带着奇异的草木香气,抹上去后,伤口的灼痛和麻木感竟然迅速减轻。
“每天换一次药,三天内别动气,别沾水。” “老石头”交代一句,又盯着赵云飞看了半晌,忽然道,“小子,你闭上眼,静下心来,仔细‘听’。”
“听什么?”赵云飞不解。
“听脚下,听山,听风,听这石头屋子。” “老石头”指了指地面,“什么都别想,就‘听’。”
赵云飞虽然疑惑,还是依言闭目,尝试静心。起初,只有火塘里木炭的噼啪声和屋外隐约的风声。但渐渐地,随着他心神沉静,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仿佛来自大地和岩石深处的“声音”或“震动”,如同最细微的琴弦拨动,开始在他感知中浮现。这“声音”并非真正的声波,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关于“坚实”、“厚重”、“亘古”的“意念”传递。
与此同时,他感到怀中那枚“老灰”给的黑色铁牌,竟然也微微发热,与这大地岩石的“声音”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咦?” “老石头”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有些意外,“还真能‘听’到点门道?而且……你身上那玩意(指铁牌),有点意思。” 他转向“老灰”:“你给他的?”
“老灰”点点头:“入门礼。”
“老石头”不再多说,又看了赵云飞一会儿,才缓缓道:“地脉之力,并非只有一种。太原地脉,属土行‘滋养’‘承载’之性,故显温厚。而这太行山,亿万年来受地火锤炼、金石挤压,其地脉更偏向土行之‘厚重’‘坚固’,乃至蕴含一丝‘金行之锐’。北荒教的那些污秽邪气,侵蚀寻常地脉或许有效,但遇到太行山这等‘硬骨头’,嘿嘿,就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嗤啦一声就没了。你之前能借地气破邪,一是那邪术本身引动了地气排斥,二是你身处之地地气相对‘活泼’。若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邪术,你想借力,就得先学会如何‘叩开’这太行山的‘门’,让它‘愿意’把力量借给你一点。”
叩开?愿意?地脉……还有“意愿”?
这个概念让赵云飞感到新奇又震撼。
“如何……叩开?”他虚心求教。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老石头”灌了口酒,“首先,你得‘懂’它。不是用脑子去懂,是用你的‘气’,你的‘神’,去贴近它,感受它的‘脾气’。太行山不喜欢花里胡哨,讨厌软弱,欣赏坚韧和……纯粹。你身上那股子‘钥匙孔’的气息,虽然弱,但还算纯粹,这是个好的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拿起一块拳头大小、黑黢黢、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头,丢给赵云飞:“接着。用你的‘气’,用你的‘神’,去‘听’它,去‘问’它。什么时候你能‘听’到它里面的‘故事’,感受到它和脚下大山的联系,什么时候,你才算摸到了‘搬山诀’的门槛。”
赵云飞接过石头,入手沉重冰凉,除了比普通石头重些,似乎并无特殊。但他知道,这绝非寻常考验。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便在这“老石头”的石屋安顿下来。裴寂得到了难得的安宁,伤势和精力都在缓慢恢复,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思绪,推演局势,偶尔也与“老石头”聊些山外的见闻和古时的典故,发现这看似粗豪的山野老者,竟也见识广博,尤其对山川地理、金石矿物了如指掌。
赵云飞则开始了枯燥而艰难的“听课”修行。每日除了换药、进食和必要的休息,他几乎所有时间都抱着那块黑石头,或是坐在屋外某块巨岩上,闭目凝神,尝试与手中石头、与脚下大山沟通。
起初毫无头绪,石头就是石头,山就是山。但他牢记“老石头”的告诫,不急不躁,只是沉下心,一遍遍去“听”,去“感受”。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气”的感知,在缓慢提升。他能分辨出不同岩石、不同树木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气息”差异,能感觉到脚下山体在不同时辰、不同天气下那细微的“脉动”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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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夜里,当他又一次沉浸在深沉的静坐中时,握着黑石的手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颤!仿佛那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嗡”地一声,仿佛“看”到了一幅极其模糊、却又无比宏大的画面——地火奔流、山峦隆起、巨石崩裂、矿物凝结……无数关于“诞生”、“挤压”、“坚守”、“岁月”的碎片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画面和感觉就消失了,石头也恢复了平静。但赵云飞却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这块石头的“故事”,感受到了它与这片山峦那不可分割的联系!
“老石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看着激动不已的赵云飞,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还行,不算太笨。明天开始,教你点真东西——怎么用你的‘气’,跟这‘硬骨头’商量着,让它帮你‘站稳’,帮你‘扛揍’,甚至……帮你‘砸人’。”
然而,就在赵云飞刚刚窥见一丝“搬山诀”的门径,对未来充满期待之时,“老灰”在又一次外出探查归来后,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有人在搜山。”“老灰”的脸色有些凝重,“不是突厥人,也不是普通的北荒教杂鱼。手法很老道,几乎不留痕迹,但瞒不过我。他们似乎有某种方法,能大致追踪我们的方向,虽然被这太行山复杂的地气干扰,定位不准,但范围在缩小。”
“是那个暗处的监视者?”裴寂问。
“很可能。”“老灰”点头,“而且……我发现了一些别的痕迹。东边大概三十里,靠近‘黑龙潭’的地方,地气异常紊乱,残留着强烈的北荒教邪术气息,还有……打斗的痕迹。时间就在一两天内。似乎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拨人,也在这一带跟北荒教交手,或者……在寻找什么。”
另一拨人?是谁?是敌是友?
“黑龙潭……” “老石头”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那地方邪性,传说通着地下暗河,连着地脉的‘阴眼’,平时连野兽都不愿靠近。北荒教在那里搞事,肯定没安好心。另一拨人……会是谁呢?”
“老灰”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不管是谁,黑龙潭的异常,或许和我们有关,也或许……藏着别的秘密。我们不能一直被动躲藏。或许……该主动去探一探。”
他看向赵云飞:“小子,学了几天‘听课’,也该出去走动走动,实践实践了。敢不敢跟我们去那黑龙潭,看看究竟?”
赵云飞握紧了手中的黑石,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仿佛来自大山的沉稳力量,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有何不敢!”
新的挑战,似乎就在眼前。而那隐藏在太行山深处的“黑龙潭”秘密,以及另一拨神秘势力的身份,正等待着他们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