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了突厥搜索队,又带上了三名惊魂未定的百姓,一行六人策马在山林中疾驰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在一处隐秘的、背靠悬崖的小山洞前勒马停下。
这山洞是“老灰”早年发现的众多隐秘落脚点之一,入口被茂密的藤萝遮掩,内部虽不宽敞,却干燥通风,角落里甚至还有前人留下的少许干柴和一口破损但尚能使用的陶瓮。
将马匹拴在洞外林中隐蔽处,众人进入山洞。三名百姓(采药的老者、年轻的樵夫夫妇)依旧惊魂未定,对赵云飞等人千恩万谢。“老灰”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洞内一角,将那个被他打晕、捆成粽子似的枯瘦“地眼”老者随手丢在地上,开始在他身上仔细搜查。裴寂则安抚着那对樵夫夫妇,询问他们被抓的经过和附近突厥人的活动情况。
赵云飞靠坐在洞壁,喘息着,感受着体内气息的逐渐平复和四肢百骸残留的酸痛。刚才生死一线间的爆发,以及最后那一下“地气破邪”,不仅消耗巨大,更让他对地脉之力的运用有了全新的、惊心动魄的体会。那种借大地之力反制邪术的感觉,玄妙而强大,却也让他意识到自己与真正高手的差距——若非“老灰”牵制并狙杀了大部分敌人,若非那“地眼”邪术引动的地气排斥恰好被他感知并利用,仅凭他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这老小子身上除了些零碎,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老灰”搜查完毕,拍了拍手上的灰,踢了踢地上的“地眼”,“倒是有几样北荒教内部辨识身份和记录信息的骨牌、符石,但都是加密的,一时半会解不开。看来得让他自己开口了。”
他蹲下身,捏开“地眼”的嘴,塞了颗黑乎乎的药丸进去,又在他后颈和胸口拍了几下。“地眼”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猛地咳嗽着醒转过来,浑浊的眼睛先是迷茫,随即迅速聚焦,看到“老灰”和洞内众人,尤其是看到赵云飞时,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会说汉话吗?”“老灰”蹲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地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只能怨毒地瞪着“老灰”。
“不想说?也行。”“老灰”无所谓地耸耸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作势要往“地眼”鼻端凑,“这是我特制的‘百蚁噬心散’,闻一闻,保证你从里到外,痒得像有几千几万只蚂蚁在爬,在啃,想抓挠都找不到地方。效果嘛……大概能持续三天三夜,期间你神志清醒,就是想晕都晕不过去。要不要试试?”
那暗红粉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腥气,闻之令人作呕。“地眼”脸色骤变,他显然知道“老灰”绝非虚言恫吓,北荒教中也不乏各种折磨人的手段,但眼前这灰衣人给人的感觉,更加……深不可测。
“……会。”他终于嘶哑着吐出个字,声音干涩难听,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很好。”“老灰”收起粉末,“名字,在北荒教中的身份,来此任务,和谁接头,知道多少说多少。说一句假话,或者隐瞒……”他指了指那皮囊。
“地眼”打了个寒颤,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我……我叫乌苏,是‘地听尊者’座下……第三行走。奉命……奉命随突厥人搜寻西山一带……地脉异常点和……懂得地脉之术的汉人……尤其是……身具‘地钥’气息者。”
地钥气息?再次听到这个词,赵云飞和裴寂对视一眼。
“地钥是什么?具体指什么?”“老灰”追问。
“不……不清楚。”乌苏摇头,“只知道是一种……能与地脉深层共鸣的特殊‘印记’或‘天赋’,对尊者的大计……极为重要。尊者有秘法能感应其大概方位……我们这些‘地听’,就是负责具体搜寻和确认……”
“你们找到了几个?”裴寂插嘴问道。
“这……这一带……只找到一个。”乌苏看了一眼那个采药的老者,“他略懂药性,能辨识一些与地气相关的草药……但……‘地钥’气息很弱,不是主要目标。主要目标是……是他!”他猛地指向赵云飞,眼中再次闪过惊惧,“刚才……他引动了地气反制我的‘污地术’!那种纯净的地脉亲和力……绝对是‘地钥’!而且……很强!”
果然,赵云飞的特殊体质,已经被北荒教盯上了,甚至有了专门的称谓和探测方法。
“你们找到‘地钥’后,要做什么?”赵云飞沉声问。
“带回去……献给尊者。”乌苏眼中流露出狂热,“尊者需要‘地钥’来……来打开‘门’,或者……作为仪式的关键媒介。具体的……我级别不够,不知道。只知道‘地钥’越多,尊者降临的准备就越充分……”
又是“门”!又是“降临”!
“你们在北边,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地听’?中原还有其他据点吗?” “老灰”问到了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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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知道具体数目。”乌苏摇头,“‘地听’都是单独或小组行动,彼此很少联系。中原……应该有据点,但很隐秘,我只知道在河东、河北北部,可能有几个联络点,但具体位置……只有更高级的‘地察’或‘地巡’才知道。这次……这次是直接跟随突厥大军的。”
“地听”、“地察”、“地巡”……看来北荒教内部等级森严,分工明确。
“这次任务,除了搜寻‘地钥’,还有其他目的吗?比如,寻找特定的地脉节点,或者……某种石头?”裴寂想起了突厥人寻找“发光的黑石头”的消息。
乌苏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灰”手中的皮囊,才低声道:“有……尊者还需要‘地脉石髓’的线索。但那种神物……可遇不可求。我们只是……留意异常地气波动和古老传说……这次……没什么发现。”
问话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乌苏所知有限,但拼凑起来的信息,已足够让赵云飞三人对北荒教在太原周边的活动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们利用突厥人的兵力,系统性地搜寻“地钥”和地脉石髓线索;有专门的探测手段和等级体系;目标明确指向“尊者”和那扇神秘的“门”。
“该问的都问了。”“老灰”站起身,拍了拍手,“这老小子没什么用了。怎么处置?”
裴寂沉吟道:“他知道我们一些情况,尤其是指认了赵将军的‘地钥’身份,留着他是个祸害。但直接杀了……似乎也有些……”
“简单。”“老灰”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无色无味的液体,掰开乌苏的嘴灌了进去,“这是‘忘忧散’,剂量不大,够他忘记最近三五天的事情,然后昏睡一天一夜。醒了之后,只会记得被突厥人抓住拷打,然后莫名其妙逃了出来,其他一概不知。把他扔远点,是死是活,看他自己造化。”
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众人没有异议。
处理完乌苏,“老灰”转向那三名百姓,尤其是那个采药的老者:“你们几个,家在哪里?还能回去吗?”
采药老者苦着脸道:“回禀恩公,小老儿家在太原西山脚下的王家沟,如今……怕是回不去了,突厥人肯定还在附近搜捕。这对小夫妻是前面李家庄的,庄子……已经被突厥人烧了。”
裴寂叹了口气:“兵荒马乱,家园破碎。你们可有什么去处?”
三人皆摇头,面露茫然绝望。
裴寂看向“老灰”和赵云飞,低声道:“带着他们,行动不便,也容易暴露。但放任不管,恐怕难逃突厥人或北荒教后续的搜捕。”
“老灰”想了想,道:“往南走,出了吕梁山,进入李唐控制区,有个叫‘清风寨’的地方,寨主早年受过我一点恩惠,还算可靠。可以让他们先去那里暂避,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这无疑是最好的安排。三名百姓千恩万谢。
当下,众人分食了些干粮,略作休息。赵云飞抓紧时间调息恢复,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之前战斗的细节和乌苏透露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地钥”和地气运用的部分,隐隐感觉自己对地脉的感知和运用,似乎又摸到了一点新的门槛。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已近黄昏。“老灰”将依旧昏迷的乌苏扛起,对众人道:“趁天黑,送这老小子‘上路’,然后我们连夜转移,送他们三个去清风寨附近,我们再找个地方修整。”
众人起身准备。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山洞时,“老灰”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侧耳倾听,鼻子微微抽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不对!有血腥气!还有……很淡的邪气残留!不是乌苏身上的!”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洞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快速爬行!
“戒备!”“老灰”低喝一声,身形一闪已挡在洞口,手中那根幽蓝细管瞬间出现在指间。
赵云飞也立刻拔刀在手(从突厥兵尸体上捡的一把弯刀),将裴寂和三名百姓护在身后,同时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去感知洞外的气息。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洞外林中,除了他们自己的马匹和山林本身的地气,竟然还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充满冰冷恶意和……与乌苏身上邪气同源、但又更加精纯凝练的诡异气息!不止一股!至少有……三四个“东西”,正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朝着山洞包围过来!
它们移动时,似乎刻意避开了地面的枯枝落叶,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对地气的“污染”和“扰动”,却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在赵云飞逐渐清晰的感知中,显得格外刺眼!
“是北荒教的追踪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裴寂脸色发白,握紧了手中的竹杖。
“不是人。”“老灰”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是‘地傀’!用邪术和地脉污秽之气炮制、控制的活尸或野兽!乌苏身上肯定被下了追踪标记,我们被盯上了!准备战斗!它们速度很快,爪牙有毒!”
地傀?活尸?野兽?
没等众人细想,洞口的藤萝猛地被撕开!几道黑影带着腥风,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了进来!
借着洞外最后的天光,赵云飞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形似放大了数倍的野狼,但浑身皮毛脱落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仿佛被剥了皮的肌肉,关节处生着骨刺,眼睛是纯粹的漆黑,没有瞳孔,口中滴落着粘稠的、散发恶臭的唾液,爪牙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幽蓝光泽!
足足四只!从不同角度扑向洞内众人!
“老灰”手中幽蓝细管光芒一闪,一道凝练的银白光束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冲在最前面那只“地傀”的头部!那“地傀”头部瞬间出现一个焦黑的孔洞,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但另外三只“地傀”已同时扑到!“老灰”身形鬼魅般晃动,避开一只的扑击,细管连点,又逼退另一只。但第三只“地傀”,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绕过了“老灰”,直扑他身后的赵云飞和百姓!
“小心!”裴寂惊呼,将手中竹杖奋力掷向那“地傀”,却被其一爪拍飞。
赵云飞不及多想,将身后百姓猛地向后一推,自己则踏步上前,弯刀划出一道弧光,劈向“地傀”的脖颈!
“铛!”
弯刀砍在“地傀”脖颈处,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砍入不到一寸,便被坚硬的骨骼和那层暗红肌肉卡住!巨大的反震力让赵云飞手臂发麻。“地傀”吃痛,发出一声不似狼嚎的嘶吼,另一只利爪已带着腥风,抓向赵云飞的面门!
危急时刻,赵云飞再次感受到了脚下大地传来的、对这“地傀”身上邪气的强烈“排斥”!他福至心灵,不再试图硬拼力量,而是借着弯刀被卡住的力道,身体猛地向侧后方倒去,同时双脚用力蹬地,口中暴喝一声,将体内那点微薄的气息,连同脚下大地传来的“排斥”之意,一起顺着弯刀,狠狠“撞”向“地傀”体内!
“嘭!”
一声闷响,弯刀上附着的微弱地气与“地傀”体内的污秽邪气激烈冲突!“地傀”身体猛地一僵,发出痛苦的嘶嚎,抓向赵云飞面门的利爪也偏了方向,只在赵云飞肩头留下几道血痕。
借着这个空档,“老灰”已解决掉另外两只“地傀”,回身一记指风,精准地刺入这只“地傀”的眼窝,贯脑而入!“地傀”最后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
洞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邪气的恶臭。
“都没事吧?”“老灰”快速扫视众人。赵云飞肩头受伤,鲜血染红衣襟,但伤口不深。裴寂和三名百姓只是受到惊吓,并无大碍。
“这些‘地傀’……是冲着乌苏来的,还是冲着我们?”裴寂心有余悸。
“都有可能。”“老灰”检查着地傀的尸体,眉头紧锁,“乌苏身上有标记,它们能追踪到这里。但刚才它们进攻的目标很明确,尤其是扑向赵小子那只……似乎对他身上的‘地钥’气息特别‘感兴趣’。看来,北荒教不仅用‘地听’搜寻,还准备了这种恶心的‘清道夫’,专门处理意外和……捕捉重要目标。”
他站起身,看向洞外渐沉的暮色:“这里不能待了。‘地傀’出现,意味着附近很可能有更高等级的北荒教徒在操控或监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而且……要改变路线。”
“去哪?”赵云飞捂着伤口问。
“清风寨不能去了,那里可能暴露。” “老灰”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往东,过汾水,进太行山。我知道那里有个更隐蔽的地方,而且……或许能碰到其他‘扫秽’的同行,或者……找到点关于‘地脉石髓’的线索。”
他看了一眼赵云飞:“你的伤需要处理,也需要更系统的学习来掌握你的‘地钥’之力,应对接下来的麻烦。太行山深处,有个脾气古怪的老家伙,或许能帮到你。”
太行山?脾气古怪的老家伙?
赵云飞和裴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前路显然更加凶险,但似乎也别无选择。
“走!”“老灰”不再废话,率先冲出山洞。
众人紧随其后,将昏迷的乌苏和地傀尸体留在洞中,上马疾驰,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道暗绿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山洞外。正是之前在山脊上监视的那人。
他走进山洞,看了看乌苏和地傀的尸体,又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赵云飞滴落的血迹,放在鼻端嗅了嗅,眼中红光大盛。
“纯净的地脉气息……还有‘清道夫’的痕迹……果然是他。” 他低声自语,从怀中掏出那个黑色罗盘,罗盘上的红光更加炽烈,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赵云飞等人离去的方向。
“跑得掉吗?” 他冷笑一声,身形再次融入黑暗,朝着东方,不紧不慢地追了下去。
夜色如墨,猎手与猎物,都在移动。而这场围绕着地脉、邪教与乱世的隐秘博弈,正朝着更加深邃莫测的太行山深处,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