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内外,两股邪恶的气息几乎同时被引爆,如同两颗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洞窟深处,石台中心那暗红结晶在“地钥”黑石的光芒刺激和外界黑袍人诡异气息的牵引下,发出刺耳的“咔咔”碎裂声,大股大股粘稠如沥青、散发着浓烈甜腥死气的灰黑烟雾,从裂缝中狂涌而出!烟雾迅速弥漫,所过之处,石台上的古老纹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本就黯淡的光芒彻底熄灭,石质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灰败的苔藓状物质。
“退!快退出去!”袁守拙嘶声喊道,拉着孙思邈就往甬道口跑。他深知这被污染了数百年的地窍死气一旦彻底爆发,绝非人力所能抵挡。
洞窟外,那些黑袍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山体内的异变。为首的黑袍人(身形高大,兜帽下似乎戴着金属面具)猛地抬起枯瘦的手臂,指向赵云飞等人藏身的裂缝,喉咙里发出一种非人的、嘶哑的指令。那些原本埋头挖掘的“流民”立刻停下动作,眼中闪烁着麻木而狂热的红光,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抓起手边的工具和简易武器,如同潮水般朝着裂缝涌来!动作迅捷,全然不似普通饥民!
“被包围了!里面邪气爆发,外面这群疯子要冲进来!”王小乙脸色发白,握紧了横刀。
“不能退!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赵云飞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他看了一眼手中滚烫发光的“地钥”黑石,又看了一眼外面蜂拥而至的“流民”和虎视眈眈的黑袍人,脑中念头飞转。
地窍死气爆发,是因为“地钥”和黑袍人气息的双重刺激。那么,如果反过来利用“地钥”呢?那块玉板碎片上说,“地钥”需配合完好祭坛和纯净地脉节点才能发挥最大效用,但现在祭坛已毁,节点已污能不能用它来“吸引”或“引导”这爆发的死气?哪怕只是暂时的?
“袁道长!孙真人!这‘地钥’能不能暂时吸引或控制这些死气?哪怕只是把它们引向别处,或者让它们更猛烈地爆发,冲散外面那些家伙?”赵云飞快声问刚刚退到身边的两位高人。
孙思邈迅速瞥了一眼外面逼近的人群和黑袍人,又感受了一下洞窟内越来越浓的死气,沉声道:“理论可行!此石既为‘镇钥’,对同源地气有天然吸引和影响力。此刻地窍死气被激活,如同无主野火,‘地钥’或可短暂充当‘火把’,引其方向!但操控需极其精准,且施术者必首当其冲,危险至极!”
“顾不了那么多了!总比困死在这里强!”赵云飞当机立断,“王小乙!‘山猫’!带两位道长和弟兄们,守住甬道口,尽量拖延!给我争取一点时间!我去石台那边!”
“将军!太危险了!”王小乙急道。28墈书王 耕辛嶵全
“执行命令!”赵云飞低吼一声,转身再次冲入弥漫的死气烟雾中。刺鼻的甜腥味瞬间灌满口鼻,皮肤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眼前阵阵发黑。他强忍着不适,凭着记忆和怀中“地钥”的指引,冲向洞窟中央的石台。
身后,甬道入口处已经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王小乙等人据险而守,甬道狭窄,暂时挡住了“流民”的第一波冲击,但对方人数众多,且状若疯狂,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更麻烦的是,那几个黑袍人并未直接参与进攻,而是站在远处,似乎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空气中隐隐传来低沉的吟诵和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
赵云飞冲到石台边,这里死气最为浓烈,几乎化不开。他站上石台,将“地钥”黑石高高举起,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恐怖的景象,也不再理会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侵蚀,全部心神都沉入手中的石头,沉入脚下这片被污染了数百年的大地。
“来吧既然要烧,就烧得旺一点”他心中默念,意念拼命催动,试图与“地钥”共鸣,将自己的意志——将那爆发的死气,引向甬道之外,引向那些黑袍人的方向!
起初毫无反应,死气依旧无序地翻滚弥漫。但渐渐地,或许是“地钥”确有其能,或许是他体内残存的、与地脉多次纠缠后留下的那丝奇异亲和力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绝境下的意志爆发,他感到手中黑石的震颤与周围死气的流动,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联系!
他拼命抓住这丝联系,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用全部精神去“想象”,去“推动”——想象着死气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冲出甬道,席卷外面那些黑袍人和他们的爪牙!
“嗡”
“地钥”黑石的光芒陡然大盛!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沉重、古老的气息。石台中心孔洞喷涌的死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稍稍“拨动”了一下,猛地一滞,随即,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朝着赵云飞“意念”所指的甬道方向,疯狂涌去!灰黑色的气浪翻滚,其中夹杂着暗红的晶屑和无数怨魂般的呓语!
成功了!虽然只是短暂的、不完全的引导,但足够了!
“王小乙!闪开!死气来了!往两边躲!”赵云飞用尽最后力气大喊,同时自己也从石台上滚落,躲到一块凸起的巨石之后。
甬道口的王小乙等人听到喊声,虽然不明所以,但对赵云飞的命令毫不迟疑,立刻放弃防线,拼命向甬道两侧的凹陷处扑去!
几乎是同时,磅礴的死气洪流,如同一条灰黑色的巨蟒,携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毁灭性的腐蚀力量,冲出了甬道裂缝!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挤在裂缝外、正准备发起下一波冲击的“流民”。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死气瞬间吞没!身体如同被泼了浓酸的蜡像,迅速融化、干瘪,化作一具具面目狰狞的干尸,随即在气流的冲击下碎裂成灰!稍远处的“流民”也被波及,成片地倒下,痛苦地翻滚、哀嚎,皮肤迅速变黑溃烂。
就连那几个正在施法的黑袍人,也显然没料到山体内会突然冲出如此猛烈的、被引导过的死气攻击!为首的黑袍人厉啸一声,双手快速结印,一层暗红色的、仿佛血光凝聚的护罩瞬间展开,将他和附近两名黑袍人护住。但其他几个稍远的黑袍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被死气擦中,护身黑袍瞬间腐蚀出大洞,露出下面干枯如鬼的躯体,发出凄厉的尖叫,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创伤。
死气洪流冲出百十步远,力量才逐渐消散,融入龙门坳本就阴浊的空气中。但这一下,外面包围的“流民”死伤过半,黑袍人也受创不轻,阵型大乱!
“趁现在!冲出去!”赵云飞挣扎着爬起,对甬道口惊魂未定的王小乙等人喊道。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护着孙思邈和袁守拙,冲出裂缝。外面一片狼藉,残存的“流民”惊恐逃散,黑袍人正忙于应对死气余波和同伴伤势。
“往汾河方向跑!上船!”孙思邈指向不远处的汾河河道,那里隐约可见几条小渔船。
众人不敢恋战,立刻朝着河边狂奔。黑袍人首领见状,发出愤怒的尖啸,似乎想追击,但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和受伤的同伴,又顾忌地窍可能还有变故,最终只是死死盯着赵云飞等人的背影,兜帽下的两点红光闪烁不定。
一行人连滚爬爬冲到河边,抢了两条渔船,奋力划向对岸。直到船至中流,回头望去,龙门坳入口处已不见黑袍人和“流民”踪影,只有那山体裂缝处,依旧有淡淡的灰黑死气袅袅飘出,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好险差点就交待在那儿了。”王小乙瘫在船上,大口喘气。
“赵将军,你怎么样?”孙思邈关切地看着脸色惨白、几乎虚脱的赵云飞。
赵云飞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强行催动“地钥”引导死气,几乎抽空了他最后一丝精神和体力,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灼痛,那股甜腥的死气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
袁守拙看着手中紧握的玉板碎片,又看了看对岸那冒着死气的山体,长叹一声:“地窍污染之深,远超想象。‘地钥’虽能暂引死气,却无法净化根源。此次打草惊蛇,那些邪徒必有防备,再想靠近,难如登天。”
孙思邈沉吟道:“却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们知道了‘地钥’确有其用,也见到了那些‘北地邪巫’(黑袍人)的真面目和部分手段。他们在此聚集挖掘,必有所图。或许他们也在寻找‘地钥’,或者想利用这污染的地窍做些什么。”
赵云飞缓过一口气,虚弱地问:“我们现在去哪?回太原?”
孙思邈摇头:“直接回太原,恐将邪徒目光引回。且裴公交付探查‘地钥’真相之任,尚未完成。依贫道看,不如暂且隐匿行踪,沿汾河南下,寻一处安全所在,让赵将军好生调养,同时仔细参详这玉板记录和‘地钥’奥秘,或许能另有发现。”
这提议稳妥。众人一致同意。他们弃船上岸,在孙思邈的指引下,找到一处位于吕梁山支脉深处、仅有几户山民的小村落,暂且安顿下来。孙思邈的医术和袁守拙的符箓,很快赢得了淳朴山民的信任和帮助。
赵云飞在此安心养伤,孙思邈每日施针用药,配合他自身顽强的恢复力,伤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只是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与地脉邪气纠缠后的“烙印”,依旧需要时间慢慢消磨。
袁守拙则日夜研究玉板碎片和“地钥”黑石,结合师门传承,试图破解更多秘密。数日后,他有了惊人的发现。
“这玉板末尾,还有一段极其隐晦的记载!”袁守拙激动地指着拼凑出的几片玉板,“提及当年值守者,预感大祸临头,除了藏匿‘镇钥’(地钥)线索,还将一份真正的‘地窍全图’及部分核心修复秘法,刻录于一种特殊的‘影玉’之中,藏于藏于晋祠女像‘双目’之内!唯有以纯净地气或‘镇钥’激发,方可见其图文!”
晋祠女像双目?!众人皆惊。那尊女像历经风雨,双目早已模糊,谁能想到其中竟藏有如此秘密?!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夜枭’和黑袍人,也对晋祠如此关注!”王小乙恍然大悟。
“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裴公!同时,需设法取得女像双目中的‘影玉’!”赵云飞急道。这可能是找到彻底解决地脉问题、甚至对抗“尊者”和“门”后威胁的关键!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派人秘密返回太原报信并筹划取得“影玉”时,一名从太原方向来的、扮作货郎的秦王府密探,历经艰险,找到了这个小山村,带来了一个令所有人魂飞魄散的消息——
雁门关失守了!
侯君集援军苦战数日,虽重创刘武周前锋,但突厥主力突然加入战场,猛攻关隘。关键时刻,关内水源莫名大规模污染变质(与太原之前情况类似),守军疫病爆发,士气崩溃。侯君集浴血奋战,身负重伤,被迫率残部弃关南撤,退守崞县(今山西原平北)。突厥骑兵已破关南下,太原北面屏障尽失,门户洞开!
与此同时,太原城内,因雁门失守消息传来,加上东门难民压力、疫情反复,以及某些“有心人”散布的谣言,民心士气再次濒临崩溃边缘!更糟糕的是,裴寂在试图稳定局面时,突然病倒,高烧昏迷,症状与地脉邪气引发的瘟疫极其相似,但孙思邈不在,寻常医官束手无策!
太原,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而随着密探一同带来的,还有裴寂病倒前,用最后清醒写下的一封短笺,字迹潦草,充满急切:
“雁门已失,北虏将至,城危旦夕。速寻破局之法,无论地钥、影玉,或其他望苍天佑我太原若事不可为保秦王血脉及有用之身切切!”
信笺从赵云飞颤抖的手中滑落。
北境铁蹄将至,城内主心骨倒下,人心涣散,强敌环伺,地脉隐忧未除所有的危机,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毁灭的洪流,即将吞噬那座古老的城池。
他们手中的“地钥”和刚刚得知的“影玉”线索,在这滔天巨浪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来不及。
是立刻冒险返回太原,与城池共存亡?还是隐匿起来,保住这微弱的希望火种,等待渺茫的未来?
赵云飞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仿佛已经听到了突厥骑兵那震耳欲聋的铁蹄声,和太原城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