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密信和那块被称为“地钥”的奇异黑石,像投入死水潭的两块巨石,在裴寂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他枯坐密室,对着摇曳的灯火和摊开的皮质地图碎片,反复权衡。
主动出击,寻找“地钥”,探查“龙门地窍”?这无异于将本就岌岌可危的太原,再次推向未知的风险。雁门战事吃紧,东门难民如潮,城内疫情未消,地宫邪气压而不发,暗处更有“尊者”和“夜枭”余孽虎视眈眈此时分兵或让核心人物离城,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但若坐视不理,“门”后的威胁可能日益临近,那些黑袍客的邪恶仪式也可能在别处重演。李世民冒险传来的线索,或许是唯一能打破僵局、釜底抽薪的机会。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裴寂才终于下定决心。他招来了伤势稍有起色、但依旧虚弱的赵云飞,以及袁守拙和孙思邈。
“赵巡检,你的身体,可能再经跋涉?”裴寂开门见山,目光锐利。
赵云飞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背:“末将无妨。裴公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好。”裴寂将李世民的信(关键部分)、黑石和地图碎片推到三人面前,“秦王密信,提及‘龙门地钥’可能关乎太原地脉,乃至更大灾祸的根源。这块石头和地图,是线索。本官思虑再三,守城之事,有侯将军(已北上)、魏徵及诸位同僚勉力维持,或可支撑一时。但根源不除,危机永在。本官欲派一支精干小队,由你赵云飞统领,袁道长、孙真人辅佐,携带此物,秘密前往龙门坳,按图索骥,寻找‘地窍’,查明‘地钥’之用及‘门’之真相!”
这个决定风险极大。赵云飞是地脉巡检使,多次与邪气打交道,袁守拙是守碑人之后,孙思邈医术通玄且见识广博,他们三人是探查此事的最佳组合,但也恰恰是此刻太原最需要倚重的几个人物。一旦他们离开期间,城内或雁门出事
“裴公,此举是否太过冒险?”袁守拙忧心道,“贫道与孙真人离城尚可,赵将军伤势未愈,且地脉之事”
“正因为伤势未愈,留他在城内,也难有作为,反不如出去,或许另有际遇。”裴寂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本官意已决。此行隐秘,人数不宜多。除你们三人外,可再带王小乙、‘山猫’等绝对可靠的老兵五名,扮作采药商队或游方郎中随从。所需物资,本官会秘密准备。明日凌晨,趁天色未明,从西门秘密出发。”
孙思邈捻须沉吟片刻,道:“龙门坳贫道曾随魏先生踏勘,地势复杂,古祭遗址荒废多年,是否有危险难料。赵将军伤势,贫道可沿途调理。只是若那‘地窍’之中,果有邪祟或机关,我等皆非战将,恐力有不逮。”
裴寂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狴犴纹的铜符,递给赵云飞:“这是本官钦差信物,见此符如见本官。若在龙门坳或沿途需调用地方少量兵力协助,可凭此符与当地县令或驻军校尉交涉,但务必谨慎,不可暴露真实目的。此外,”他顿了顿,“本官会传令沿途驿站,予以便利,并令太原城内,放出你们往南‘寻访名医、采购药材’的风声,以掩人耳目。”
安排可谓周密。赵云飞接过沉甸甸的铜符和黑石,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千斤。但他没有退缩,郑重抱拳:“末将领命!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次日凌晨,天色墨黑,寒风刺骨。一支小小的“商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太原西门。两辆覆盖着毡布的骡车,载着“药材”和必需品,赵云飞、孙思邈、袁守拙三人坐在车内,王小乙、“山猫”和另外三名精干老兵骑马护卫前后,衣着普通,看起来与任何一支在乱世中艰难求存的商队无异。
马车辘辘,碾过冻土。车内,赵云飞闭目养神,实则感受着怀中那块“地钥”黑石传来的、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润脉动,它似乎与脚下大地的某种韵律隐隐相合。袁守拙则仔细研究着那张皮质地图碎片,上面用朱砂标记的点位和蜿蜒线条,与他对龙门坳古地脉的认知相互印证。
孙思邈则大部分时间在闭目调息,偶尔为赵云飞诊脉,调整药方。他医术通神,几剂药下去,赵云飞亏损的元气竟真的稳住了些许,只是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与地脉邪气纠缠后的“烙印”感,依旧挥之不去。
一路上并不太平。越往西南,靠近吕梁山余脉,越是地广人稀,村落残破,流民盗匪时有所见。他们这支“商队”虽然低调,但两辆骡车在乱世中也是不小的诱惑。先后遇到了三四波小股匪徒试探,都被王小乙等人以商队护卫的标准“流程”——展示武力(亮出精良横刀和弩箭)、付出少量“买路钱”(一些真正的粗劣药材和干粮)打发掉了。没人认出赵云飞,更没人想到这小小的队伍里藏着药王和守碑人。
第三日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龙门坳外围。所谓“龙门”,是指汾河在此处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弯,两岸峭壁对峙,形似门户,河水湍急。坳地则是指拐弯处内侧,一片被河水冲积和山体环抱的相对平坦谷地,范围不小,林木稀疏,多有裸露的岩石和荒废的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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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地图碎片标记和袁守拙的辨认,他们找到了那片古祭遗址——位于坳地深处,靠近山脚的一片乱石堆。石堆早已坍塌风化,只能依稀辨认出曾有过石龛、祭坛的痕迹,一些较大的石块上,还残留着极其模糊的、与太原各处相似的古纹刻痕。
“就是这里了。”袁守拙指着石堆后一处被藤蔓和枯草半掩的、黑黝黝的山体裂缝,“地图所示‘地窍’入口,应在此处。只是气息有些不对。”
不用他说,赵云飞怀中的“地钥”黑石,此刻正发出明显的、有规律的温热感,仿佛在应和着什么。而孙思邈也微微蹙眉:“此间草木,多有萎黄病态之象,地下隐有阴浊之气升腾,虽不如地宫浓烈,却更显‘陈旧’与‘死寂’。”
“进?”王小乙看向赵云飞。
赵云飞点点头,示意众人做好准备。王小乙和“山猫”上前,用刀砍开藤蔓,露出一个可供一人弯腰进入的裂缝。里面漆黑一片,寒气森森,一股混合着土腥和淡淡甜腥(与地宫类似但淡得多)的气味飘出。
点燃火把,赵云飞打头,孙思邈、袁守拙居中,王小乙等人断后,依次进入裂缝。裂缝初入狭窄,很快变宽,形成一条向山腹倾斜延伸的天然甬道。甬道崎岖湿滑,石壁上布满了厚厚的、不知名的暗绿色苔藓,摸上去冰冷粘腻。空气中那股陈腐的甜腥气越来越明显。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窟顶部有裂缝透下天光,照亮了中央一片景象——那是一个巨大的、完全由人工开凿并雕刻而成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与地宫石碑、晋祠女像同源,但更加复杂、更加宏大、也更加黯淡无光的古老纹路!这些纹路以石台中心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为核心,向四周辐射,如同大地的经络图。
然而,此刻这石台和纹路,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状态。纹路不仅黯淡,许多地方还出现了严重的磨损和断裂,甚至有一种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或“污染”过的痕迹,某些线条变得歪斜,透着一股邪异。石台中心那个孔洞,更是被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污般的结晶物堵塞了大半,结晶物边缘,还残留着一些灰黑色的、仿佛烧焦的痕迹。
“这里就是龙门地窍的古疏导祭坛?”袁守拙声音发颤,带着痛心,“怎会破损污染至此?!”
孙思邈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暗红结晶和灰黑痕迹,又用银针试探,面色凝重:“这暗红之物,似是一种混合了矿物与血液(年代久远)的邪异凝结,堵塞了地窍核心。灰黑痕迹,则是最精纯的地脉邪气长期侵蚀、又与某种阴火(或邪术)灼烧后留下的‘焦痕’。此地早已不是疏导地气的‘生门’,反而成了一处不断散发阴浊死气的‘病源’!”
赵云飞走到石台中心,怀中的“地钥”黑石骤然变得滚烫!他将其取出,黑石在昏暗光线下,竟自行散发出柔和的、星辰般的微光。而石台中心孔洞那暗红结晶,在黑石光芒照射下,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边缘似乎有极其微小的融化迹象!
“地钥果然与此处相关!”袁守拙激动道,“它或许能净化或疏通这堵塞之物!”
“不可妄动!”孙思邈急声制止,“堵塞之物与祭坛纹路、乃至整个地窍地脉已纠缠极深,贸然触动,可能引发不可测的连锁反应!需先弄清此地当年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被污染堵塞的!”
众人开始在洞窟内仔细搜寻线索。很快,王小乙在石台边缘的乱石堆里,发现了几具早已腐朽成白骨的尸骸,看服饰极其古老,非近代之物。尸骸旁,散落着一些锈蚀严重的青铜法器残片,以及几块刻有古篆的玉板碎片。
袁守拙如获至宝,小心拼凑玉板碎片,借助火把和自身学识,艰难辨识上面的文字。随着辨认,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如何?”赵云飞问。
袁守拙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悲愤:“这玉板是古祭坛值守者留下的最后记录!上面记载,大约在前汉末年,天下大乱,有‘北地邪巫’觊觎此地地窍灵机,勾结内部叛逆,发动血祭,以污秽之血和邪术污染了祭坛核心,强行逆转了地气疏导之能,使其变为汲取和转化地脉生机的邪阵!值守者虽拼死抵抗,击杀部分邪巫,但祭坛已遭不可逆破坏,地窍灵机被污染截留,逐渐化为阴浊死气他们自知无力回天,只能在临死前,将部分真相刻于玉板,藏于尸骸之下,希望后世有缘人能知”
北地邪巫!血祭污染!逆转疏导为汲取!时间竟可追溯到汉末!这远比“夜枭”和“尊者”的历史悠久得多!难道,“夜枭”和“尊者”的源头,就是这些“北地邪巫”的传承?!
“记录中可提及‘地钥’?”孙思邈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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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守拙继续辨认碎片:“有提及说地窍深处,藏有古之‘镇钥’,乃调和地气、稳定祭坛之关键,寻常不可动用。但当时事发突然,‘镇钥’似乎未被邪巫夺走,而是随着祭坛核心被污染堵塞,一同被封在了地窍更深处,或者被当年值守者以最后的力量,送入了地脉某条隐秘支流,不知所踪”
镇钥?就是这“地钥”黑石?它当年未被夺走,而是失落了?如今被李世民找到送来?
“那这‘地钥’,现在该如何使用?能净化这污染吗?”赵云飞握着滚烫的黑石。
袁守拙看着玉板碎片,又看看石台中心被污染的孔洞,苦涩摇头:“记录残缺,只言片语提到,‘镇钥’需在特定时辰、配合完整无损的祭坛纹路及纯净地脉节点,方能发挥最大效用,调和梳理地气。如今祭坛破损污染至此,地脉节点也早已不存,即便有‘地钥’,也如无根之木,无水之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一处尚且完好、且与此地地脉同源的另一处‘生门’节点,以‘地钥’为桥梁,强行‘借用’那处节点的纯净地气,反向冲刷此地污染,或许有一线希望暂时净化或疏通部分,但风险极大,且治标不治本。”
另一处“生门”节点?还要同源地脉?这条件何其苛刻!
赵云飞下意识地想到了晋祠女像。晋祠与龙门坳,是否同源?女像基座下的古纹,与这里的是否能呼应?
就在众人陷入新的困境,苦苦思索时,“山猫”忽然竖起耳朵,低声道:“将军!外面有动静!很多人!朝着这边来了!”
众人心头一紧,立刻熄灭多余火把,留下孙思邈和袁守拙继续研究玉板,赵云飞带着王小乙和“山猫”,悄无声息地潜回甬道,靠近裂缝入口。
从缝隙向外望去,只见龙门坳谷地中,不知何时,竟聚集了上百号人!这些人大多穿着普通百姓甚至流民的破烂衣服,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整齐和沉默。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锄头、铁镐,甚至还有几架简易的投石机部件!正围着古祭遗址区域,快速地挖掘、搬运石块,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准备挖掘更大的入口?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这群人的外围,站着十几个身穿黑袍、头戴兜帽的身影!那装扮,与太原城外干尸地窖中发现的黑袍客,一模一样!
这些黑袍人并未参与挖掘,只是静静站立,如同监工,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其中一人,似乎有所感应,忽然转头,朝着赵云飞他们藏身的山体裂缝方向,“望”了过来!
虽然隔着很远,又有枯草藤蔓遮挡,但那一瞬间,赵云飞感到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瞬间锁定了他们所在的方位!
被发现了?!
几乎同时,怀中的“地钥”黑石,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和光芒!而那石台中心被污染的孔洞处,暗红结晶也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洞窟深处,传来袁守拙惊骇的低呼:“不好!地窍污染被‘地钥’和外面那些人的气息同时刺激,要提前爆发了!”
内外夹击,绝境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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