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阴。
天空灰蒙蒙的,象是一块发霉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江州头顶。空气湿度极大,混杂着泥土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肃杀之气,黏糊糊的,让人透不过气。
龙湖山庄。
这里是江州最大的露天演武场,今日被省城武盟包场。
方圆五里之内,全部封路。
数百辆黑色轿车像送葬的队伍一样,整齐地停在山脚下。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身穿黑色练功服、腰间鼓鼓囊囊的武盟弟子,杀气森森,这就是省城武盟的排面。
山庄正中央的擂台上。
摆着一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
一个身材枯瘦、眼窝深陷的老者端坐其中。他手里转着两颗沉重的精钢铁胆,发出“咔擦、咔擦”的金属摩擦声,每一声都象是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严震。
省城武盟分会长,化劲宗师,人送外号“鬼手阎罗”。
在他身旁,竖着一口崭新的、巨大的红木棺材。棺盖半开,黑洞洞的内部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等着吞噬今天的祭品。
台下,江州的名流沃尓沃们坐立难安,一个个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是来看戏的,但此刻却觉得自己象是待宰的羔羊。
“林宇还没来吗?”
严震停下手中的铁胆,声音沙哑刺耳,象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还有十分钟。他不来,我就屠了回春堂满门,再把这江州的天,翻过来。”
“严宗师!冤枉啊!我们和林宇没关系啊!”
一阵哭天抢地的哀嚎声突然从人群角落里传出。
只见一群人披麻戴孝(为了讨好严震,甚至提前穿上了丧服),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擂台下,噗通一声跪成了一排,溅起一地泥水。
正是苏家众人。
领头的赵慧兰,头发散乱,脸上没有半点贵妇的样子,全是鼻涕和眼泪。她身后跟着苏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还有刚出院、坐着轮椅的苏老爷子。
“严宗师!我们是来检举揭发的!”
赵慧兰把头磕得砰砰响,指天发誓:
“林宇那个小畜生,虽然以前入赘过我们家,但我们早就把他赶出去了!他和苏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他杀了雷虎大人!是他害死了张少!我们苏家也是受害者啊!求严宗师明察,放过我们吧!”
周围的江州名流们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这苏家,真是把“无耻”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前几天还在求林宇救命,今天看林宇要完了,立马反咬一口。
严震眯起眼睛,看着脚下这群象蛆虫一样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哦?既然没关系,那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要大义灭亲!”
赵慧兰一脸狰狞,咬牙切齿道,“只要那小畜生敢露面,我第一个上去啐他!我们要亲眼看着他死!给严宗师助兴!只要您高兴,让我们苏家当狗都行!”
“哈哈哈哈!”
严震仰天狂笑,内劲激荡,笑声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好!好一个大义灭亲!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那我就留你们一条狗命,在旁边跪着看戏吧!”
“谢宗师!谢宗师!”
赵慧兰如获大赦,拉着苏家人跪在擂台最显眼的位置,眼神恶毒地盯着入口。
她在心里疯狂诅咒:林宇,你个扫把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就在这时。
“轰隆——”
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雨,终于落下来了。
雨丝如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大地。
“嗒、嗒、嗒。”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穿透了雨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清淅地响起。
山庄入口处。
一把巨大的黑伞,撑开了雨幕。
伞下,是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年轻男人。他双手插兜,神色淡漠,步伐稳健,仿佛不是来赴死,而是来雨中赏花。
而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跟着一个穿着朴素灰布衣、低着头、负责双手举着那把沉重黑伞的女人。
那是苏浅雪。
她双手高举着伞柄,尽量遮住林宇,而她自己的半个身子却露在雨中,很快就被淋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
她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作为“下人”的距离。
“来了!那是林宇!”
“天呐,他真敢来?居然只带了一个女人?”
“那个撑伞的……好象是苏家的大小姐苏浅雪?”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男一女身上。
那种强烈的视觉反差——一人如君王般闲庭信步,一人如奴婢般卑微随行,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浅雪?!”
跪在台下的赵慧兰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女儿怎么跟在林宇后面?还象个丫鬟一样撑伞?
“苏浅雪!你个死丫头!你疯了吗?!”
赵慧兰跳起来尖叫,指着苏浅雪的鼻子骂道,“快过来!离那个死人远点!你想害死苏家吗?!快滚过来给严宗师磕头!”
苏浅雪听到母亲的声音,身体猛地一颤,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到了跪在泥水里的母亲、爷爷,还有那些用仇恨目光盯着她的亲戚。
那一瞬间,羞耻感像火一样烧遍全身。
在全江州权贵面前,给前夫撑伞当丫鬟,还被家人当众喝骂……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想过去?”
林宇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苏浅雪看着林宇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边跪地求饶、丑态百出的家人。
她想起这几天在别墅里受到的“折磨”,想起林宇展现出的通天手段。
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重新握紧了伞柄,声音颤斗却坚定:
“不……我是先生的佣人。先生在哪,我在哪。”
她已经看透了。
苏家那群人,骨头是软的,跪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冷酷,虽然把她当狗,但他——站着。
“算你聪明。”
林宇迈步,继续向前。
两人穿过数百名杀气腾腾、手持钢刀的武盟弟子,如入无人之境,径直走到了擂台之下。
“林宇!!”
严震猛的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一股恐怖的气势如同山崩海啸般压了下来,周围的雨水都被他的气场震得向四周飞溅。
“杀我爱徒,灭张家满门!你居然还敢带着个女人来送死?!”
“今日,我要把你抽筋扒皮,祭奠我徒儿在天之灵!”
轰!
随着严震的怒吼,周围数百名武盟弟子同时向前一步,刀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惨白。
“杀!杀!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苏浅雪吓得手一抖,伞差点拿不稳。
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双腿一软,就要瘫倒。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林宇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一丝……名为“自信”的情绪。
“伞拿稳。”
“别淋湿了我的衣服。”
林宇松开手,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上擂台。
他站在严震面前,相隔十米。
雨水在他头顶三尺处自动分开,连衣角都没湿。
林宇看了一眼那口红木棺材,又看了一眼严震,摇了摇头,眼中透着一丝怜悯。
“严震,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来,不是为了送死。”
“我是来通知你——”
林宇抬起右手,指了指那口棺材,声音平淡,却响彻全场:
“既然棺材都准备好了,那就别浪费。”
“你自己躺进去,还是我帮你?”
狂!
狂没边了!
面对化劲宗师,面对几百把钢刀,他居然让对方自己躺进棺材?!
赵慧兰在台下吓得捂住眼睛:“完了完了!这疯子死定了!苏浅雪那个贱人也要陪葬了!我们苏家要绝后了!”
严震气极反笑,脸上青筋暴起,两颗铁胆在他手中被捏得咯吱作响:
“好!好!好!老夫纵横江南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不知死活的小辈!”
“既然你想死,老夫成全你!”
“化骨绵掌!!”
严震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林宇头顶,一只枯瘦的手掌变得漆黑如墨,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和剧毒煞气,狠狠拍向林宇的天灵盖!
这一掌,蕴含剧毒与阴劲,中者全身骨骼尽碎,化为血水!
“啊!”
台下胆小的贵妇已经尖叫出声。
然而。
林宇依旧背负双手,连头都没抬。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只毒掌一眼。
就在那只黑掌即将触碰到他头发的一瞬间。
林宇的身上,突然爆发出一道璀灿的青色光芒!
那是练气四层的护体真元!
“滚。”
只是一个字。
却如同言出法随,天雷炸响。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浪,以林宇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
严震那必杀的一掌,象是拍在了高速旋转的钢刀上,又象是撞上了一列疾驰的高铁。
“咔嚓!”
严震的手臂瞬间反向折断,白骨刺穿皮肉!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噗嗤!”
鲜血飞溅!
严震整个人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翻了十几个跟头,最后——
“咚!”
精准无比的,掉进了那口他自己准备的红木棺材里!
“砰!”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棺材盖板受到震动,竟然自动滑落,重重盖上!
严震,入殓!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还在哗哗地下。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就……完了?
堂堂化劲宗师,省城的大人物,连一招都没走过,就被吼进了棺材?
林宇站在擂台上,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
他甚至连手都没出。
他转头看向台下早已石化、还保持着举伞姿势的苏浅雪,淡淡道:
“苏佣人,愣着干什么?”
“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