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西郊,深夜两点。
这里曾是一座辉煌过的国营罐头厂,但在时代的洪流下早已荒废了二十年。生锈的铁丝网像是一圈狰狞的獠牙,死死锁住这片被城市遗忘的废墟。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砸在废弃的瓦楞铁皮屋顶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砰砰”声,宛如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疯狂拍打着棺材盖。
空气中混合着腐烂的工业油脂、发霉的木头以及一种经久不散的铁锈味,这种味道在潮湿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鼻。
废弃的车间内,几盏昏黄且闪烁不定的白炽灯挂在半空,橘色的光影在那台巨大的、早已锈死的冲压机上疯狂跳动。
苏浅雪被反绑在车间中央一根冰冷的承重柱上。
粗粝的尼龙绳由于吸饱了雨水,变得沉重且粗糙,每一根纤维都像是细小的锯齿,在不断磨损着她娇嫩的肩膀和手腕。她原本那件灰色的工作服早已湿透,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带走了她体表最后一点温热。
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嘴上的黑色工业胶带。
那股劣质橡胶的恶臭味直往鼻子里钻,憋得她眼球充血,每一次试图呼吸,喉咙里都会发出如濒死幼猫般的“呜呜”声。她的视线有些模糊,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可她连眨一下眼都觉得费劲。
在她的正前方,站着三十多个持刀的马仔。
这些人的身上散发着廉价烟草和劣质香水的混合味道,一双双充满兽欲的眼睛在苏浅雪玲珑的身躯上肆意扫视。
而在这群人最前方,张浩正瘫坐在一个断了脚的木凳上。
他手里攥着个摔破了口的威士忌瓶,正神经质地发抖。他的裤裆处有一圈显眼的深色水渍——那是刚才亲眼看到古风毒发、全身皮肉一寸寸烂成血水后,被活活吓出来的。
“表表哥,他真的会来吗?”张浩颤声问道,声音在那空旷的车间里带着凄凉的回音。
一道沉闷如闷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坐在那台冲压机顶部的,是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雷虎。他赤裸着上半身,暗红色的横肉密密麻麻地堆叠在双臂上,胸口那团浓密的黑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雷虎手中正握着一根直径三公分的实心钢筋。
随着他五指微微发力,那坚硬的钢筋竟如同面条一般被他缓缓揉捏变形,最后被搓成了一个圆球,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重响。
“浩子,你太胆小了。”雷虎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烂牙,“江州这种浅水滩,能出什么真龙?老子在省城武盟厮杀十年,内劲外放已达罡气层次,只要他还没到化劲宗师的境界,今晚,他踏进这个门,就是他的忌日。”
苏浅雪看着那个被拧成铁球的钢筋,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非人的力量,已经彻底颠覆了她的世界观。她开始疯狂地自责:为什么,为什么要招惹这样的恶魔?林宇如果不来,她会死;如果林宇来了面对这样的怪物,他真的能活吗?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帆布鞋踩在泥水里的声音,在工厂大门口响起。
那声音在暴雨的轰鸣中微不足道,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雷虎原本半眯着的双眼陡然圆睁,一股狂暴的杀气瞬间弥漫全场,那几盏摇摇欲坠的电灯竟被这股气劲震得剧烈晃动起来。
“来了。”雷虎缓缓站起身,关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大门口,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逆着风雨缓缓步入。
林宇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
雨幕在他周身三寸处仿佛撞上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纷纷向两侧滑落,他的黑色休闲装滴水未沾,甚至连裤脚都是干爽的。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雨伞,随手靠在门边那堆生锈的轴承架上。
“林宇!你真敢来!”
张浩猛地站起身,躲到雷虎身后,指着林宇嘶吼道:“这就是你今晚的坟墓!表哥,快!把他那双眼珠子给我抠出来喂狗!”
林宇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那些持刀的混混,也没有看狂暴的雷虎,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影,落在了苏浅雪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疼。
而是看着自己刚买的那件“资产”被弄得如此狼狈,这种由于物品受损而产生的不悦。
“苏佣人,我记得说过,刷完马桶就去睡觉。”
林宇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在那空旷的厂房里激起阵阵回音,“因为你的擅自外出,导致我的早餐计划被打乱了。这笔账,得记在你的卖身契里。”
苏浅雪愣住了。
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关心的竟然是他的早餐?
绝望中那一丝“他来救我”的浪漫幻想,在这一刻被林宇那如看死物般的眼神彻底粉碎。
“找死的小辈!”
雷虎狂笑一声,从数米高的冲压机上一跃而起,两百多斤的身躯如同陨石坠地,双脚落地时,水泥地面瞬间崩碎,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雷音——破!”
雷虎咆哮着,全身肌肉在一瞬间绷紧,淡青色的罡气在他拳头表面吞吐不定。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息间便跨越了十余米的距离,右拳裹挟着刺耳的气爆声,直取林宇的中路。
那一拳带起的拳风,将周围地上的碎纸屑瞬间震成齑粉!
苏浅雪惊恐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林宇连手都没从兜里掏出来。
直到雷虎那磨盘大的拳头距离他鼻尖不足三公分时,林宇才微微一侧头。
“嗤。”
重拳擦着他的太阳穴划过,林宇那修长的中指却在这一刻闪电般伸出,指尖在那雷虎腋下的“极泉穴”轻轻一点。
那一刻,雷虎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座万丈高山。
他苦练三十年的内劲,在触碰到林宇指尖的那一秒,竟然像泄了气的皮球,顺着毛孔疯狂外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雷虎那条粗壮如树干的右臂,竟然从内部爆裂开来!鲜血混杂着白森森的骨碴,呈放射状溅在了斑驳的墙壁上。
“啊!!我的气!!我的经脉!!”
雷虎瘫倒在废墟里,像是一头被抽了脊梁的野猪,绝望地哀嚎。他苦练三十年的功力,就这么化为了乌有。
全场死寂。
那些持刀的马仔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钢刀“哐当”落地。
张浩僵在原地,手中的酒瓶摔碎在脚边,一股尿骚味顺着他的裤腿缓缓滴落。他引以为傲的表哥,在省城武盟横着走的雷虎,竟然连林宇的一根手指头都没接住?
林宇收回手,眼神依旧冷漠得没有任何波动。
他一步步走向张浩。
“林林爷!林祖宗!我错了!”
张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都是古风!是古风逼我这么干的!我把苏家所有的产业都给你!求求你别杀我”
林宇停在他面前。
他的瞳孔深处,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望气术下,张浩头顶死气缠绕,那种黑色的死气已经浓郁到了极点,这是丧尽天良、阴德透支的征兆。
“你的命,还没那把马桶刷贵。”
林宇并指如刀,在那浑浊的空气中随意一划。
“唰——”
一道近乎透明的真气刃芒,划破了黑暗。
张浩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双眼,双手死命捂住喉咙,可鲜血却像拧坏了的水龙头,顺着指缝滋了出来,染红了他胸口那枚名贵的蓝宝石领针。
他抽搐了两下,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散去,最后化为了死寂。
林宇转身。
他随手一挥,缚在苏浅雪身上的尼龙绳索瞬间寸断。
“林宇救我”苏浅雪浑身瘫软,下意识地想要抓住林宇的裤脚寻求依靠。
林宇侧身躲过,拿出一张洁白的丝巾,仔细地擦拭着指尖的一滴血珠,语气厌恶:
“苏佣人,别弄脏了地。去,把这儿收拾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
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打进厂房,陈灵儿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战部特勤冲了进来。她看着满地的残肢和断绝呼吸的张浩,瞳孔骤缩,随即看向林宇。
“林宇,你这杀孽”
“陈小姐。”林宇神色平淡,从地上的尸体堆里捡起一枚黑色的银针,“张家涉嫌跨国毒品走私及非法禁锢,拒捕过程中被击毙,这个结果,陈老首长会满意的。”
陈灵儿咬了咬牙,她知道林宇是在替天行道,而且这种武道高手的厮杀,在规则之外,只有那个拿着怀表的男人能决定黑白。
“带苏浅雪回去。”林宇扔下一句话,步入雨中。
次日清晨。
江州头条爆炸:【特大跨境犯罪团伙覆灭,张氏集团核心成员悉数伏法,主犯张浩在围捕中意外身亡。】
没人知道林宇去过那里。
除了苏浅雪。
她此时正跪在云顶天宫一号别墅的客厅里,用指甲一片片抠着地板缝里的碎瓷片,眼泪落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溅起一朵朵微小的浪花。
她终于明白,林宇没杀她,是因为她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
“苏佣人。”
二楼传来林宇冰冷的声音,“收拾行李,我们要去省城。”
苏浅雪猛地抬头。
林宇站在栏杆旁,手中把玩着那枚黑色的银针,针尖上刻着一个细若蚊蝇的字符:“林”。
“三十年前,杀我祖父、逼走我父亲。”
林宇的双眼化为漆黑的一片,那是比地狱更深邃的幽冥:
“省城药王阁咱们的账,也该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