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午后开始,神京开始下雪。
今年的冬天似乎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一些,狂风呼啸着卷着鹅毛大雪。
就连守城门的士兵都裹着厚厚的棉袄,蜷缩在甬道的城墙里烤着火。
“嘿,这鬼天气,一年比一年冷,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王五是一个普通的守城兵丁,天黑后和同僚顶着刺骨的寒风关闭城门后,蜷着身子小跑进甬道的休息室里。
“赶紧把门关上,刚有点暖和气,这一开门全跑了。”
小旗关正坐在火堆旁,一口一口的喝着小酒暖身子,被王五带进来冷气一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嘿嘿,对不住啊,我马上把门关上。”
小旗官在王五这样的兵丁眼里,就是能够决定他们一家生计的天大人物了,于是他急忙转身就要关门。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冒着风雪赶了过来,正打算关门的王五急忙提醒了一声:“谁啊,这个点城门已经关了,大冷天的明天再来吧!”
“齐千户在吗?”
那道身影并没有停下脚步,寒风中传来一声温和而平静的询问。
“谁找千户大人?”
小旗官见王五久久没有关门,冷风一个劲的往里面涌,正要发火,就听到外面的传来的声音。
“小人富周货栈的掌柜,我家主子见诸位大冷天的还恪尽职守,让小人送几坛酒和一些下酒菜给诸位暖暖身子,聊表敬意。”
“等着!”
小旗官听到对面的话后,脸色好了一些,但仍旧带了点火气。
大冷天的任谁被喊出去,心里都不太高兴。
听到来人话后,小旗官就知道来人是辽东女真人在神京货栈的掌柜,不然谁家掌柜的喊东家主子啊?
“一群贱皮骨头的蛮夷!”小旗官心里暗骂了一句,就扭头上城门找齐千户去了。
齐千户是九门提督内官的家侄,靠着提督内官的关系,屁的本事也没有,整天溜鸡斗狗的,竟然还成了千户,这说理也找不到个地。
“怎么这个点着来了?我这还当着值呢?”
齐千户下来之后,看到那个掌柜的有点心虚,但仍旧强撑着让人把掌柜送来的酒肉分了下去,随即拉着掌柜小声问道。
“我家主子说了,今晚无论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您这边严守城门不出,之前欠的赌债就一笔购销。
“而且今后您的福寿膏,我家主子一定会按时奉上。”
那掌柜小声说了几句,不动声色的往齐千户手里塞了块东西,随即大声说道:“这点东西就请千户大人笑讷,小人这就回禀主子。”
“你们要干什么?”
“别忘了,这里是神京,外头可是有十几万京营大军,出了一点差池你家主子也跑不了。”
齐千户感受着手里的东西,心里却没有一丝的高兴,心惊胆战的问道。
“放心,只是收拾几只老鼠罢了!”
说完那个掌柜的就走了。
“希望这帮蛮子别闹出什么大动静,不然我这吃饭的家伙可就保不住了。”
齐千户看着走远的掌柜,心里愈发的不安,但是一想到自己上万两的赌债和手里的福寿膏,又有些尤豫了。
“算了,今晚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在脑袋和享受之间,齐千户最终选择享受,毕竟没有福寿膏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再也不愿经历了。
五城兵马司,这个负责整个神京治安的部门,今夜值守的兵丁也全都躲在屋里,围在火炉边上享受着指挥大人带来的酒肉。
“来来来,继续喝,兄弟们辛苦一年了,这种鬼天气耗子都躲进窝里了,出不了什么事。”
“马上就要正旦了,别姑负了指挥大人的心意。”
一名军官举起酒碗,高兴的说道。
“对,难得指挥大人还惦记着兄弟们,大家今晚不醉不归。”
其他人纷纷举酒附和道。
别看五城兵马司负责整个神京的治安,但权力真的不大,总共就四百兵丁,指挥也只是个六品武官,甚至还不如一个千户,和百户一个品级。
在这遍地权贵的神京,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就是给那些达官贵人擦屁股的,谁他们都得罪不起。
今晚难得有冤大头又是送酒又是送肉的,还不得尽情享受享受?
再说了,就今晚这鬼天气,撒泡尿都能马上给你冻成冰溜子,谁还出来惹事啊?
“地方确定了吗?”
褚英看着趴在地上的随从,眼里和外外面的天气一样,充满了冰冷。
今晚褚英算是绝境一搏了,成了,他的位子还能延喘几年,未必没有继承老奴位子的机会,毕竟老奴的年纪也不小了。
输了……
“那就一块下地府吧!”褚英此刻的眼神格外瘆人,透露出一股疯狂的决绝。
失败了,大周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建州女真,不过那时候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吧?
褚英已经打算了好,今晚失败的话,自己活不活已经无所谓了,他只要自己的父亲和那些兄弟们一块死!
要不是他们的一再紧逼,自己又怎么会落到今天的境地?
“参加今晚行动的,除了随行的四十名阿哈兵,还有额尔都大人!”
“什么?”
褚英听到额尔都的名字后,疯狂的眼神露出了一丝害怕。
额尔都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岳丈,当初跟随他父亲起兵的元老之一。
要是他参与进了此事,万一失败了,他的妻儿就会彻底失去庇护,在部落里就很难过下去了。
“不行,额尔都不能参与这次行动。”褚英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断然说道。
“褚英,都到这时候,你还瞻前顾后,如果这次失败了,你觉得首领和你的那些兄弟们就会放过我?”
额尔都身披铠甲,腰胯长刀推门而入,对褚英怒斥道。
“可是……”
褚英是个疯子没错,但终究还是个人,对别人他可以残忍无情,但、面对自己的岳父和妻儿,他却有着很深的感情。
“没有什么可是的?”额尔都摆了摆手:“知道你和皇太极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平日你残暴也好,肆意妄为也罢,那些都是一些阿哈,死了就死了。”
“但你没有皇太极那种遇到机会就敢赌上一切的果决。”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首领早就有了换继承人的想法,要是这次让乌拉部馀孽把我们的事在大周朝堂上捅了出去,回去后第一个死的不是你,而是我这个副使,谁让我是你的岳丈呢?”
“不先把我除了,首领和你的那些兄弟们恐怕都会睡不着觉。”
“那好,今天就拜托岳丈了!”
额尔都说都说到这了,褚英挣扎了一会,最后对额尔都行了一个大礼。
“哈哈……”
看到褚英如此,额尔都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是首领期待的继承人该有的气魄,今晚我必定会让乌拉部和叶赫部的那些杂碎活不到明天。”
“岳父……”
褚英知道,虽然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但这里终究是大周神京,额尔都此去,必定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一时间久违的那一丝柔弱涌上了心头。
“行了,婆婆妈妈的象什么样子,你既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剩下的就交给奴才了!”
即便他是褚英的岳父,但终究还是爱新觉罗家的家奴,这一声奴才,道尽了他和褚英的地位上的差别与决心。
“要是岳父今晚出现了什么不测,我保证,我们入主中原之际,就是大周皇室族灭之时!”
褚英看着额尔都走出门外的身影,眼神无比的坚定。
神京的这场大雪,不仅给百姓带来了寒冬的冷冽,也掩埋了藏在暗处里的龌龊。
因为这场大雪,神京的百姓大都早早躲进被窝进入梦乡,神京街上静悄悄的,除了更夫千年不变的打更声,整个神京就只剩下了寒风的呼啸。
同是辽东女真部落,建州女真的驿馆和叶赫部的距离并不太远。
漆黑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一声弦响,叶赫部驿馆的守卫士兵突然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上!”
额尔都放下手里的重弓,平日浑浊的眼神此刻充满了凌厉的精光。
参与今晚行动的,全都是褚英自己的阿哈兵,与褚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随着一声令下,阿哈兵们鱼跃而出,抽出长刀,向着不远处的叶赫部驿馆扑去。
此刻叶赫部驿馆的值班守卫似乎还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还躲在驿馆里围着火炉取暖。
“陛下,建州女真驿馆有了动静。”
褚英和额尔都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在东厂的监视之下。
他们这边刚离开驿馆,戴权就把消息传到了安平帝面前。
此刻宫殿里,不仅有安平帝和戴权,就连还没具体职位的刘虎,此时也全身铠甲,按刀站在安平帝身后。
在大殿中央,九门提督内官此刻趴在地上,脸上徨恐不安。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对食正在暖和的被窝里相互取暖,就被东厂的人直接拉了出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戴权这个老腌臜想要谋害自己,夺去自己手里的权力,吵吵着要见陛下。
好吧,他如愿了,被带到了安平帝面前。
可是此时,他宁愿自己被关进大牢,也不愿意面对此时的安平帝。
谁能想到自己的那个族侄,胆子竟然如此大。
平日里溜鸡斗狗,欺男霸女,吃拿卡要也就罢了,谁能想到他竟然敢和建奴勾结,放任他们在神京这个天子脚下杀人放火。
“完了,被那个小崽子害惨了,自己的六阳魁首这次怕是保不住了!”
看着面无表情的安平帝,齐总管感到浑身的冰冷。
“还有谁被建奴收买了?朕倒要看看,这神京城内,到底是谁说了算?”
虽然安平帝此时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在场的几人,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怒火。
“陛下,除了九门齐千户,还有五城兵马司勒指挥,鸿胪寺丞郭千续,主薄钱靖等七位官员,皆接受了建州女真的贿赂。”
“除此之外,礼部左侍郎安通,兵部郎中祁复二人随没有那建州女真的银子,但也相互勾连,暗中配合建州女真今晚的行动。”
“好胆!”
即便早就有了准备,但安平帝还是被此次牵扯其中的官员吓了一大跳。
整个神京,从内侍到五城兵马司,从朝堂的兵部侍郎到鸿胪寺的官吏,尽然全都牵扯其中。
这还仅仅只是建州女真首领一个不受重视的嫡长子,要是建州女真首领来了,这群人是不是打算兵谏,让那个建奴直接坐龙椅了?
特别是九门提督内官的族侄竟然也牵扯其中,这让他更加的毛骨悚然。
前明那几个死的不明不白的皇帝,不就是因为内外勾结造成的。
大周朝吸取了这个经验,基本杜绝了宦官和朝臣勾结的机会。
好嘛,不让你们不勾结朝臣,你们就和外夷勾结是吧?
“刘虎!”
“臣在!”
“你立刻持真的御令,接受九门兵马,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许进不许出!”
“是!”
刘虎接过安平帝的金牌,领命而去。
“戴权,立马将牵扯其中的官员抓起来严加拷问,朕倒要看看,建奴到底给了他们这些人多少好处,让他们不惜甘冒如此大的风险。”
“奴婢领旨!”
“还有,把齐大伴带下去,给他个体面吧!”
“谢陛下隆恩!”
齐太监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打死,没想到陛下还给自己留了体面,急忙趴在地上谢恩。
要是别的事,陛下可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留自己一名。
可是自己的族侄竟然勾结外夷,这可是犯了大忌啊!
不论如何,陛下也不可能留自己一名,能给自己一个体面,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奴婢姑负了圣恩,再也不能伺候陛下了,陛下,奴才走了……”
刘虎顶着刺骨的风雪,骑在马上向着城门而去,还没等到他来到城门,就发现远处漆黑的天空突然出现一片火红。
“不好,那里是鸿胪寺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