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斓的圣愈之风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玄魇枯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眼皮轻颤，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睿智的眼眸如今布满血丝，浑浊而疲惫。
他的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周遭，当看清眼前的二管事玄砺和云狂时，眼底猛地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一丝如释重负。
“族长！您感觉如何？”玄砺连忙上前，声音哽咽。
玄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吃力地抬起颤抖的手，一把紧紧抓住了云狂的手臂。他的手冰冷而枯瘦，却用尽了全力。
“云……云狂……”他声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
“玄魇族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云灭做了什么？”云狂反握住他的手，沉声追问，眼中寒芒闪动。
玄魇喘息了几下，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语速因急切而略显凌乱：
“云灭……他为求惑心魔神遗宝，游说老夫与赫连狰、戾无绝……率众来此……我们四人合力，才破了外层禁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与悔恨：“进入这祭坛范围……发现坛心有一发光异物……云灭说，那便是宝藏。但我们……都无法靠近……”
苏斓凝神倾听，心中猜想得到印证。
“就在我们束手无策时，”玄魇的呼吸急促起来，“云灭忽然取出一个……古朴的杯子。里面有……暗红色的液体。他……他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竟一只脚迈进了祭坛范围！”
容焰在一旁低语：“是诱饵？”
“是！”玄魇咳嗽两声，“可我们身为局中人，竟然都被迷惑了。我们三人见状，恐他独吞……便出手争抢那杯子……谁知云灭根本不管杯子，直扑那宝物而去……老夫最后拿到，赫连狰、戾无绝都已饮下……便也只敢抿了一小口……”
二管事听得拳头紧握。
“我们正要跟进……却见云灭已将那发光之物握在手中！他狂笑……说那便是《惑心神功》！我们……我们都中计了！”玄魇的身体因情绪激动而颤抖，“那杯子……是流落外界的魔神神器，惑心圣杯！以自身血为引，饮下者可入祭坛……而得神功者……可操纵所有饮下此血之人！”
云狂眼神骤冷：“所以赫连狰也被控制了？”
“老夫摄入最少，又暗自运功抵御……中毒尚浅。”玄魇惨然道，“赫连狰起初还与云灭交手……但很快便不敌，在神功驱使下……站到了云灭一边。戾无绝……他根本未曾反抗！他乐见其成，甘为爪牙！但他的行动究竟是云灭驱使还是发自本心，老夫不知。”
他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他们联手……屠尽了随行之人……又欲擒拿老夫。老夫一路奔逃至此……自知难以抵挡那日益侵蚀的操控之力……万不得已，震塌洞窟，以本源之力封死通路……才得喘息。”
苏斓听到这里，轻声补充：“族长封闭自我意识，是为了抵抗云灭的远程操控，等待转机。”
玄魇睁开眼，看向苏斓，微微颔首，带着感激：“正是……云灭修炼越深，对老夫的牵引越强……老夫唯有沉眠，方能自保。”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云狂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但老夫知道……你一定会来。”
云狂一怔：“族长如何知晓？”
玄魇的嘴角艰难地牵动了一下：“老夫所修功法……偶能窥见未来碎片……今日之景，老夫……早已见过模糊的影子。”
至此，前因后果彻底串联。
“原来这就是真相，后来，在场的人都已经死绝，云灭利用幻瞳族不知族长消息，让戾无绝威胁幻瞳族向魔皇族输送族人，作为惑心神功的试验品。”苏斓说道。
“什么？！”玄魇猛地睁大眼睛，枯瘦的身体因震惊而剧震，“输送族人？是……是我幻瞳族子民？！”他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二管事玄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将副族长玄珀与大管事玄霖不得已的“交易”和盘托出。
“糊涂……糊涂啊！！！”玄魇老泪纵横，捶打着自己，“老夫只知不能死……不能死……却害得无数孩儿落入魔窟！老夫……老夫生不如死啊！”
云狂按住他激动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族长，错在云灭，不在您，亦不在玄珀。当务之急，是阻止他，救回尚存者。”
玄魇泪眼模糊地看向云狂，眼中愧疚更深：“当年云灭设计害你父亲……老夫得知时已晚，势单力薄……始终愧对你们父子。如今……竟又是你，来救老夫与全族……”
云狂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族长与我父亲情同手足，当年之事，您已尽力。我不怪您。如今，我已非昔年稚子。云灭与我，有血海深仇，更有三界之患。我需要您，需要幻瞳族站出来。”
玄魇紧紧回握住云狂的手，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光芒。他用力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
“好！老夫这条命，这把老骨头……从此，便与你并肩，诛灭此獠，清理门户，救我族人！”
苏斓见玄魇情绪激动后呼吸越发急促，脸色也更加灰败，连忙扶住他，关切地问道：“玄魇族长，您感觉如何？我已为您修复了部分内伤，但您的气息……”
玄魇摆了摆手，喘息着打断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痛苦：
“多谢姑娘……老夫这身子，封闭太久，早已僵化……一时半刻，难以适应外界。”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按着心口道：“……云灭那孽障，让老夫饮下了掺有他魔血的惑心圣杯之物……只要他运转神功，无论多远……老夫都会心神悸动，如遭蚁噬，痛苦难当……这联系，断不了。”
苏斓心头一紧：“难道没有其他办法，能暂时隔绝或削弱这种联系吗？”
玄魇缓缓摇头，神色绝望：“除非……彻底毁掉《惑心神功》的载体，或者……诛杀云灭本人。否则，这源自魔神契约般的操控……会一直存在，如附骨之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凝重，“而且……老夫能感觉到，这些年，云灭对此功的修炼……日益精进，恐怕……已窥得门径，初具火候了。”
他看向云狂，语气沉重：“当年我们出发葬神渊之时，云灭便已是元婴大圆满……如今他得了魔神功法，三年苦修……老夫不敢想象，他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此话一出，四周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二管事玄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钟文也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忧虑。
苏斓的心沉了下去。
她自己只是元婴中期，深知每一个小境界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云狂虽是元婴后期，战力超群，但面对一个本就站在元婴顶点、如今又修习了诡异魔神功法的云灭……
而元婴大圆满，在三界之中已是传说中的存在，屈指可数，每一个都是足以震慑一方的巨擘。
若云灭真的借此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甚至只是将大圆满的境界巩固得更加深厚可怕……
那他们想要翻盘，希望确实极其渺茫。
压抑的沉默笼罩着众人。
只有地下暗河潺潺的水声，兀自流淌，衬得这方祭坛下的空间更加死寂。
云狂的面色却未见多少变化，他目光沉静地看向气息奄奄的玄魇，又扫过神色凝重的同伴，最后，那深邃的眸子落在苏斓隐含忧色的脸上。
他开口，看向玄魇：“当务之急，是让族长您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离开此地。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那圣杯，关于神功的破绽，关于他如今可能的藏身之处和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