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黄昏,残霞如血,却浇不灭东阳城的灯火与喧嚣。
长街十里,人影如潮,叫卖声、马蹄声、丝竹声混作一锅滚油,噼啪炸响。
“师姐你倒是快点呀!”
青衣少年踮着脚尖,在人群里蹦来蹦去,像头刚下山的小鹿,东嗅嗅西碰碰,糖人、面偶、胭脂盒,样样都能勾走他的魂。
后方三步,叶雪一袭白衣,冷面如霜,眸光所及之处,人群自觉分开。
她与少年背道而行,却像一柄出鞘的剑,寒芒割开市井烟火。
忽然,她脚步一顿,抬首望天。
一道猩红光柱自东南冲起,直贯云霄,于暮色里绽成一只振翼血鸾,殷红似滴。
“合欢宗的血鸾求救?”
叶雪指尖微紧,冷眸眯成一线,“唯有金丹长老才配发动竟有人把合欢宗逼到生死一线。”
“师姐,你这是怎么了?”方杰抱着刚买的糖葫芦又蹿回来,嘴角沾着糖霜,一脸孩子气。
叶雪瞥他一眼,声线压低:“别忘了我们为何下山。”
方杰笑容一敛,想起正事,眉峰骤沉:“当然知道!长老要林家交出三座灵矿。”
“休要胡说!”叶雪冷声纠正,“宗门愿以‘收录林家少主为真传’作筹码,换灵矿十年开采权,不是强取豪夺。”
方杰轻嗤,糖葫芦咬得咯吱响:“结果都一样。我剑灵宗看上的东西,伸伸手就能拿来,何必绕弯?”
“你懂什么。”
叶雪望向红光升起的方向,夕阳把她的侧脸削得锋利,“东阳城是两宗缓冲地,谁吞下林家,谁就多三分胜算。
而林家三座灵矿,一旦落在合欢宗手里,便是他们多三位金丹;
落在我们手里,就能让三百内门弟子少苦修十年。
此消彼长,宗门战端未开,胜负已分。”
她声音越来越冷,像雪粒滚过剑脊:“况且,林家少爷身具上品灵根,他若拜入剑灵宗,林家自会倒戈。
届时,合欢宗想染指灵矿,也得先问过我宗手中剑。
方杰收起玩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东南天际,残阳与血光交织,像一柄巨大的朱红刀刃,正缓缓压向林府。
“看来,”叶雪眯眼,掌心不自觉覆上剑柄,“有人抢在我们前面动手了。
“难道是合欢宗?”
方杰瞳仁猛地一缩,像被针扎,随即摇头自我否定,“他们再疯,也不敢把刀明晃晃架到我们剑灵宗眼皮底下真当两宗休战血书是废纸?”
叶雪没有接话。
夕阳最后一抹残光映在她雪色睫毛上,像剑尖将凝未凝的寒露。
合欢宗与剑灵宗,隔东阳城对峙百年,表面井水不犯河水,实则暗流汹涌。
血鸾一起,便等于撕掉那层窗户纸,接下来,必是金丹呼啸、血雨倾城。
“走。”
叶雪骤然转身,白衣猎猎,剑未出鞘,剑意已割得暮色生寒,“林家若亡,灵矿落入合欢宗,你我便是宗门罪人。”
方杰苦着脸,把剩下两颗糖葫芦一口撸下,小声嘀咕:“好不容易下山一趟,连碗桂花酿都没喝上”
话虽抱怨,脚步却不敢慢。
青衣翻飞,紧跟那道霜雪般的背影,一路向东南。
林府,东厢房。
烛影摇红,檀香混着腥甜的血腥气,凝成一层靡靡薄雾,浮在每一寸角落。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林枫盘膝于榻,肌肤下金线游走,如龙归大海;丹田上空,一枚婴拳大小的金丹悬若烈日,丹表一道灵纹交织,炽光迸射,映得纱帐都镀上一层鎏金。
轰!
林枫霍然睁眼,眸心两点金芒一闪而逝,屋脊瓦片“嗡”地轻震,似向新晋金丹低首。
榻侧,两条雪白玉臂无力垂落。
闫红衣不蔽体,云鬓散乱,面颊霞红未褪;曾经金丹境的傲然丰采,此刻只剩下一具被抽干灵髓的躯壳;
修为跌至炼气一重,比外门童子还不如。
三十年守宫砂,一朝化作金丹火。
她死死咬住被角,泪水滚过唇角,混着屈辱与恨意,咸得发苦。
“完整之身?”林枫侧首,指尖挑起她泪痕未干的下巴,笑得玩味,“你让我怎么感谢你?三十年贞元做薪,为我徒作嫁衣!”
“畜生!”
闫红嘶哑嘶吼,声音却软得如风前残烛,“合欢宗必将你千刀万剐,灵魂镇于销魂柱下,受万蚁噬魂之刑!”
林枫嗤笑,披衣而起,金丹威压一放即收,空气“噼啪”炸响。
“能杀我的人,还在娘胎里没出世。”
他负手立于窗棂,夜风灌入,吹得衣袍猎猎如旗。
元婴不出,拥有金丹一重的他,却拥有自保的底气。
只是
“?”
林枫心念沉入识海。
那卷古朴金书静静悬浮,金光缭绕,仿佛一尊俯瞰万古的巨兽,对他的呼唤毫无回应。
“莫非真要元婴境,才配翻开第二卷?”
念头一闪,他并指如剑,点在眉心。
“天眼神通——开!”
嗡!
识海沙盘瞬间倒悬,东阳城十里山川、街巷、瓦脊,化作一幅活灵活现的立体画卷,纤毫毕现。
下一息,他瞳孔微缩!
城外夜空,桃花影里,剑光如血。
十余道身影踏剑而来,衣袍猎猎,俱绣合欢宗“血鸾缠剑”图。
为首三人,金丹威压毫不遮掩,最前那名银发老者,气息渊深似海!
金丹九重,半步元婴!
“合欢宗好手笔,半步元婴都舍得放出来。”
林枫指尖轻敲窗棂,金丹微颤,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顺着夜色爬满脊背。
林家,怕是待不下去了。
若想活,就得找一棵比合欢宗更粗的大树,借其枝,攀其天,吞其雨露——再反客为主。
念头尚未落地,脑后忽起一缕幽寒!
闫红不知哪来的余力,披发如鬼,裸足扑至,掌心匕首映烛,一点冷芒直刺玉枕穴。
“找死!”
林枫眸光一凛,天眼神通瞬收,头颅微侧,匕锋擦耳而过,削断几缕黑发。
同一瞬,他左臂反撩,指如钢钩,“咔嚓”一声捏碎喉骨。
闫红瞳孔骤扩,泪水与恨意一同凝固,软软倒下三十年贞元、金丹修为,终归黄土一抔。
砰!
尸体被甩向墙角,血珠溅醒昏迷的小月、小莉。
“闫闫长老?”
两女睁眼,便见昔日高不可攀的红衣长老衣不蔽体、颈折如絮,当场魂飞魄散。
林枫转身,右手并指,一缕金色剑气“嗤”地吐出,吞吐如蛇信。
小月猛地叩首,额前青丝沾血:“公子饶命!奴家愿终身为婢,暖床奉茶,无所不从!”
小莉亦跪爬几步,颤声抢道:“奴家精通双功,定能采阴补阳,好好服侍公子!”
“呵。”
林枫低笑,声线却比窗外夜风更冷,“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两个皆是残花败柳,也敢言‘侍奉’我?”
“真当我林枫,收破烂的?”
话音未落,剑气横扫。
噗!噗!
两颗头颅高高飞起,血雾喷洒,在纱帐上绽成两朵猩红牡丹。
筑基女修,于他金丹之境,不过蜉蝣。
林枫收指,连余光都未再赏那尸身,负手阔步,直趋门外。
忽听绣榻之上,柳如雪气若游丝:
“林枫杀了我!别再让我活在你的炼狱!”
她早已掐断生念。
一次次被林枫拖入深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唯余噬骨之恨。
林枫驻步,侧首。
冷眸映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抬指轻抹鼻端,唇角勾出一抹薄刃般的笑:
“你与她们不同,你的水灵体,乃是上佳炉鼎。待最后一块灵石化灰,才是你魂断之时。”
话音落地,衣袂猎猎,人已远去。
柳如雪只觉天穹崩裂。
一想到仍要被他反复熬煎,泪雾瞬间湮没眸光。
她恨得咬碎银牙,却连抬手自尽的力气也被恐惧抽干。
院中。
仆役与护卫仓皇趋至,低首屏息,唯恐呼吸重了也触怒杀神。
林枫淡淡掠了屋内一眼。
“把房间打扫干净。”
他吩咐几名丫鬟,声线平静,却寒得刺骨。
旋即目光一转,掠向余者——
“把尸体清理干净。”
“立即派人前往灵矿,即刻接管。”
“所有阻拦者”
他指尖轻弹,一缕剑气掠过青石,寸寸成粉。
“杀无赦。”
“遵命!”
众人齐躬,脊背抖若筛糠,无人敢抬半寸目光。
如今的林枫,以实力证明他的强大,连合欢宗长老都不是林枫对手,他们谁敢违抗?
一炷香尽,青烟未散。
忽有剑啸穿云,十二道虹光横亘天幕,如织霞绯,却携森然杀机,直指林家。
檐角风铃骤碎,瓦背寒霜自起。
林枫负手立于院中,衣袍猎猎,眸色沉如墨渊。
他抬眼,目光穿过飞檐,与那当空之人遥遥相击!
轰!
剑光一分,十二人从天而降。
最前方,葛云鹤发霜眉,半步元婴的威压似山倾海覆,一步落地,青石寸裂成莲。
其左其右,两名金丹中年并肩而立,丹息滚涌,如烘炉炙空。
余下九人皆紫衣束剑,杀意凝成实质,令院中花木瞬成齑粉。
葛云目光如寒刃,直逼林枫:“闫红长老,何在?”
林枫眉峰轻挑,唇线勾起,笑意却比霜刃更冷。
他懒懒侧身,指尖轻点,那不远处,两名下人正抬走一具尸身。
“你说的,可是她?”
声音不高,却似薄冰坠玉,清脆惊耳。
空气瞬间凝滞,杀机如潮,轰然倒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