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天际的流云染成一片瑰丽的赤霞。
炊烟在村落上空袅袅盘旋,与霞光缠缠绵绵地交织,落在晒谷场的稻谷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林晚站在谷堆旁,指尖捻着一片金黄的稻穗,晚风拂过她的银发,发丝与玄色剑穗一同轻轻摇曳。
不远处,孩童的嬉笑声、妇人的唤归声、老牛的哞叫声,交织成一曲最熨帖人心的人间乐章,让她淡金色的眼眸里,漾着浅浅的暖意。
身后,有脚步声缓缓靠近。
那脚步声很轻,踏在晒得温热的泥土上,带着一种独属于深海的清冽气息,与人间烟火的暖香交融在一起,竟不显得突兀。
林晚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身影停在了她的身后一丈处,带着一种沉淀了千年的温柔,静静伫立。
她缓缓转过身。
沧溟就站在那里。
他褪去了战时的墨色战甲,换上了一袭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的银线,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海风似乎还眷恋着他的衣袂,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拂过他墨色的发梢。
他的容颜依旧俊朗温润,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褪去了往日的波澜不惊,翻涌着比深海还要浓郁的情绪,像是藏着万顷碧波,藏着漫天星辰,藏着无人知晓的、沉淀了三千年的心事。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垂落的银发上,落在她握着稻穗的指尖,落在她眼底漾着的、属于人间的暖意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孩童的嬉笑声渐渐远去,妇人的唤归声变得模糊,连风吹过稻穗的沙沙声,都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沧溟缓缓抬步,朝着她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弦上,轻轻拨动,漾起层层涟漪。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映着天边的赤霞,映着这片人间烟火,唯独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克制。
“林晚。”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海风磨过,又像是藏着太多未曾说出口的情愫,
“我知道,你曾是葬魂渊里挣扎求生的柔柔,曾是被三族争夺的灵狐狐璃,也曾是执掌乾坤、俯瞰众生的娲皇。”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在细数着她走过的三千年光阴,每一个名字,都藏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战焱以命赎罪,将自己放逐成北境的界碑,他给你的,是用生命筑起的守护;墨漓以魂赎罪,将余生熬成洗罪的汤药,他给你的,是用残躯换来的救赎。”
沧溟微微俯身,目光愈发深邃,那双眸子里,翻涌着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离她肌肤寸许的地方,缓缓停住,转而握住了她握着稻穗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带着深海独有的清冽,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滚烫,紧紧地,却又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她的指尖。
“而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释然,带着坚定,带着一种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执着。
“我对你的承诺,从未改变。”
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像是在对着这片大地,对着漫天霞光,立下一个永世的誓言。
“我守护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娲皇,不是被三族争夺的灵狐钥匙,而是你。
是那个在葬魂渊里啃着腐草、却依旧眼里有光的柔柔,是那个在绝境里挣扎、却依旧不肯屈服的狐璃,更是此刻站在这里,眼里漾着人间烟火的林晚。”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我守护的,是你的笑容,是你历经三千年劫难后,依旧能绽放出的、不染尘埃的笑意;是你的自由,是你挣脱了神的枷锁、挣脱了棋子的命运后,能够随心所欲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是你的选择,是你无论选择留在人间,还是去往深海,都能心安理得、无忧无虑的归宿。”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凝固的、温暖的画卷。
沧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强求,没有丝毫的占有,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与温柔。
“如果你愿意,”
他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深海永远是你的退路,鲛人宫永远是你的家园。
那里有万顷碧波,有漫天星海,有鲛人最动听的歌谣,有我为你备下的、永远温热的清茶。”
他微微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站直身体,目光依旧紧锁着她,眼底的情绪,渐渐沉淀成一片平静的深海。
“如果你选择独行,选择留在这片人间,守着这袅袅炊烟,守着这岁岁年年。”
他缓缓躬身,对着她,行了一个最郑重的礼。
“我会在远方,在那片万顷碧波之上,为你祝福。”
“祝福你的人间烟火,岁岁长安;祝福你的余生岁月,岁岁无忧。”
风吹过晒谷场,卷起漫天金黄的稻浪,沙沙作响。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霞光,落在沧溟的发梢,落在林晚的银发上,交织成一片温暖的、璀璨的光。
天地间,寂静无声,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像是三千年的执念,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
像是一场跨越了时光的等待,终于在此刻,迎来了最温柔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