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霞光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像一匹厚重的锦缎，缓缓笼罩住整个村落。
晒谷场上的金黄稻浪褪去了白日的炽热，被染成了一层柔和的琥珀色，晚风掠过，卷起沙沙的声响，混着从远方海面飘来的咸湿气息，在空气里酿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林晚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沧溟掌心的微凉触感，那温度像是带着深海的潮汐，一下下，轻轻叩击着她的心脏。
她没有立刻开口，淡金色的眼眸微微垂下，落在脚下被月光镀亮的泥土上，眸子里翻涌着细碎的情绪。
有释然，有犹豫，有对过往三千年颠沛流离的怅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份温柔的眷恋。
沧溟就站在她面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一袭月白锦袍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袍角绣着的银线暗纹，像是藏着漫天细碎的星辰。
他没有再靠近半步，也没有半句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裁决，又像是在守护一份易碎的期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周围的村民早已散去，孩童的嬉笑声、妇人的唤归声、汉子们的谈笑声，都消失在村落深处的袅袅炊烟里。
此刻的晒谷场，只剩下风吹过稻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在寂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时光的钟摆，在一下下丈量着此刻的宁静。
林晚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沧溟的肩头，望向远方的虚空。
像是穿过了暮色的屏障，穿过了三千年的时光长河，她的眼前，浮现出北境冰原的景象。
风雪弥漫，天地苍茫，战焱拄着那柄卷刃的狼族佩剑，站在混沌裂隙的边缘，伤痕累累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永不倾倒的界碑。
他的猩红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暴戾，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耳边似乎能听见他的狼啸，在风雪里回荡，那是属于守护者的誓言，也是属于他的，最决绝的赎罪。
又像是看到了中原大地的山川河流。
墨漓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篓，走在被黑气侵蚀过的土地上，单薄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他的金瞳黯淡，脸色苍白，心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依旧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着。他会蹲下身，用残魂催动巫力，净化土壤里的腐毒；他会为受伤的生灵包扎伤口，眉宇间带着虔诚的悲悯。
那是属于他的，最虔诚的救赎之路。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眼前。
落在沧溟的身上。
落在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战焱的守护，是燃尽生命的决绝，是把自己化作界碑的悲壮，他给的是一场不容拒绝的庇护，带着狼族与生俱来的霸道与孤勇；墨漓的赎罪，是耗尽心魂的虔诚，是把余生熬成汤药的执着，他给的是一份沉甸甸的亏欠，带着蛇族祭司深入骨髓的忏悔与谦卑；而沧溟……
而沧溟给的，是从始至终的尊重。
林晚缓缓抬步，朝着他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被月光晒得温热的泥土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玄色的剑穗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扫过垂落的银发，带起一缕细碎的银光。
她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遥，能清晰地闻到他衣袂上的咸湿海风气息，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映着的、自己的身影。
她没有立刻扶起他，也没有像他那样伸出手，只是微微仰头，淡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双眸子里，映着她的银发，映着她的眼眸，映着漫天的月色，没有丝毫的隐瞒，也没有丝毫的伪装，只有一片澄澈的深情。
“在集市，你帮我，是因为看出我的不同吗？”
林晚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一件深埋心底的往事，又像是在叩问一份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真心。
她想起了初遇时的那个集市。
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那时的她，化作一只灵狐，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来往的人群，眼里满是警惕与疏离。
几个市井无赖看出了她的不同，围上来想要捕捉，尖利的笑声和粗暴的呵斥声，让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
就在那时，他来了。
一袭墨色锦袍，温润如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公子。
他只是淡淡瞥了那几个无赖一眼，便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压，让那些人悻悻离去。
他蹲下身，看着蜷缩在阴影里的她，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贪婪，只有一片温和的笑意。
他递给她一块桂花糕，指尖的温度，带着桂花的甜香，温暖了她彼时冰冷的心脏。
那时的她，以为他只是出于一时的恻隐之心，以为他只是好奇于一只通人性的灵狐。
可此刻，站在暮色里，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她想知道，那份最初的善意，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沧溟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一片温柔的回忆，像是被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透过她，看着那个躲在街角阴影里的小灵狐，然后缓缓摇头。
“最初，是好奇。”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回忆一段无比珍贵的往事，
“你化作灵狐，蹲在街角的阴影里，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却又带着一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像是误入凡尘的小兽，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护着你。”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像是在凝视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后来，是钦佩。”
“我看着你在葬魂渊的暗无天日里挣扎求生，啃着腐草，踩着刀尖，却依旧没有磨灭眼里的光；看着你被三族争夺，被种下印记，被当作棋子，却依旧坚守着自己的本心，不肯屈服；看着你为了守护这片大地，不惜耗尽神力，卸下神冕，甘愿从高高在上的娲皇，变成一个守着人间烟火的平凡女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钦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那心疼像是细密的针脚，轻轻缝补着她过往的伤痕。
“我钦佩你的坚韧，钦佩你的智慧，钦佩你那份在绝境里，依旧能向阳而生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眸，像是要将自己的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缱绻的深情。
“再后来……”
“是想守护。”
“想守护这份独特的光芒，不忍它被世俗的粗暴熄灭；想守护这份清澈的眼眸，不忍它再染上绝望的色彩；想守护这个历经三千年劫难，尝遍世间苦楚，却依旧能笑得温柔的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一颗颗温热的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暮色渐浓，月光从云层里挣脱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凝固的、温柔的水墨画。
林晚静静地听着，淡金色的眼眸里，情绪渐渐沉淀，那些过往的阴霾，那些深埋的伤痕，像是被这温柔的月光，被这深情的话语，一点点抚平。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沧溟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份真心。
风再次吹过晒谷场，卷起漫天的稻穗清香，沙沙作响。
像是在为这份迟来的告白，伴奏一曲温柔的乐章。
而她的选择，也在这一刻，缓缓浮上心头，清晰得如同天上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