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升起,万丈金辉泼洒在神陨之地的断壁残垣上,将那些刻满伤痕的石缝、凝固发黑的血痕,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风里的血腥味早已散尽,只剩下草木抽芽的清新,还有泥土被晒热后,那股带着湿气的质朴气息。
林晚沿着荒原上被人踩出的小径缓步而行,腰间的狼族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玄色剑穗扫过她垂落的银发,带起一缕细碎的银光。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新生,淡金色的眼眸里,映着路边星星点点冒头的野花,映着那些在草丛里蹦跳的蚂蚱,映着远处村落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
那炊烟是极淡的青白色,像是一匹轻柔的纱,慢悠悠地飘向天际,与天边的流云缠缠绵绵地交织在一起。
炊烟之下,是错落有致的茅草屋,屋顶铺着新割的稻草,墙壁用黄泥糊得平整,门口晾晒着洗得发白的布衫,竹竿上还挂着几串红得透亮的干辣椒,在晨光里晃出几分鲜活的暖意。
孩童的嬉笑声,像是清脆的银铃,从村落深处传来。
林晚循着声音望去,看见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孩子,正追逐着一只花蝴蝶,光着脚丫踩在田埂上,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脚,却毫不在意,笑得眉眼弯弯。
田埂边,有妇人挎着竹篮,弯腰采摘着刚冒尖的野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声音温柔得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远处的田地里,几个汉子正牵着老牛,吆喝着犁地。
老牛迈着沉稳的步子,蹄子踩进翻松的泥土里,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蹄印。
犁铧划过土地的声响,汉子们爽朗的谈笑声,还有老牛偶尔发出的哞叫,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最质朴、最动人的田园乐曲。
林晚站在原地,看得有些怔忪。
她想起了三千年间,混沌肆虐时的景象。
那时的大地,寸草不生,千里焦土,放眼望去,只有黑气笼罩的死寂,只有腐化兽的嘶吼,只有生灵涂炭的哀鸣。
她曾站在神坛之上,看着这片她亲手创造的土地,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看着那些她庇佑的子民,在绝望里挣扎,那时的她,心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连叹息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而现在,眼前的一切,鲜活得像是一场梦。
有炊烟,有笑语,有耕耘,有新生。
她缓缓迈开脚步,朝着村落走去。
刚走到村口,就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撞了个满怀。
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蒲公英,撞得踉跄了一下,仰起头,看见林晚垂落的银发和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下凡的仙女,小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对不起!”
小姑娘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糯糯地道歉,小手紧张地攥着蒲公英,花瓣都被捏得蔫了几分。
林晚蹲下身,目光温柔得像是盛满了春光。
她抬手,轻轻拂去小姑娘额角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淡淡的灵力,却温和得不让人害怕。
“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风铃,
“你的蒲公英,很漂亮。”
小姑娘抬起头,看见林晚嘴角的笑意,脸颊一下子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蒲公英递到林晚面前,小声说:
“给你。
娘说,蒲公英飞起来的时候,许愿很灵的。”
林晚接过蒲公英,指尖轻轻一捻,白色的绒球便散开了。
风一吹,无数带着种子的绒毛,像是漫天飞舞的雪花,悠悠地飘向空中。
小姑娘踮着脚尖,看着那些飞舞的绒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许愿。
林晚看着她虔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这时,一个妇人匆匆走了过来,看见蹲在地上的林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拉住小姑娘,对着林晚歉疚地笑了笑:
“姑娘莫怪,这孩子皮,没撞疼你吧?”
“不疼。”
林晚站起身,目光落在妇人挽着的竹篮上,里面装着满满一篮鲜嫩的荠菜,
“你们,是刚搬来不久吗?”
妇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是啊,之前住在山那边,被腐化兽吓得东躲西藏。
多亏了那场大战,多亏了……多亏了那些英雄们,把黑暗赶跑了,我们才能重新安家。
你看,这地里的土,又能种庄稼了,日子,总算是有盼头了。”
妇人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就凑了过来,嗓门洪亮得像是打雷: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是路过的吧?
要是不嫌弃,就到家里喝碗热粥吧!
刚熬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呢!”
汉子的热情,像是一团火,瞬间驱散了陌生的隔阂。
周围的村民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邀请着林晚,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意。
“是啊是啊,姑娘别客气!”
“我家今天蒸了窝头,甜丝丝的!”
“来我家吧,我媳妇炖了鸡汤!”
林晚看着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光,那是对生活的期盼,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历经劫难后,依旧不曾熄灭的希望。
她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了暖意。
她曾是高高在上的娲皇,执掌乾坤,俯瞰众生,却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温暖。
那些香火缭绕的朝拜,那些诚惶诚恐的叩首,都抵不过此刻,一碗热粥的温度,一句真诚的邀请。
她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
村民们欢呼起来,簇拥着她,朝着村落深处走去。
小姑娘拉着她的衣角,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的趣事,说谁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说谁家的瓜秧结了小果子,说村口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
林晚听着她的絮絮叨叨,看着两旁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看着那些敞开的屋门里,飘出的饭菜香气,看着那些晾晒在门口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摇晃。
腰间的佩剑,轻轻嗡鸣了一声。
像是在回应,像是在喜悦。
林晚低头,看着剑柄上的苍狼图腾,那冷冽的图腾,在晨光里,竟也染上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她仿佛看见,战焱站在北境的冰原上,听见了这里的欢声笑语;仿佛看见,墨漓背着药篓,走在中原的大地上,看见了这片土地的生机;仿佛看见,沧溟立在鲛人宫的殿宇前,望着远方的炊烟,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们的赎罪,他们的守护,终究是换来了这片人间烟火。
走到村落中央的晒谷场时,林晚停下了脚步。
晒谷场上,晒着新收的稻谷,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地的阳光。
几个老人坐在谷堆旁,抽着旱烟,聊着天,看见林晚,都笑着招手。
林晚抬起头,望向天际。
阳光正好,流云缱绻,炊烟袅袅,岁月安然。
她抬手,轻轻拂过垂落的银发,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是春水初生。
她不再是背负着创世使命的娲皇,不再是被三族争夺的钥匙,不再是葬魂渊里那个挣扎求生的小兽。
她是林晚。
是一个,守着人间烟火,盼着岁岁年年的,林晚。
风,轻轻吹过。
带来了稻谷的清香,带来了孩童的笑语,带来了,人间最安稳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