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裂隙彻底闭合的刹那,漫天金光如潮水般轰然褪去,神陨之地的风裹着硝烟与血腥,
终于肆无忌惮地掠过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卷起满地碎石、残刃与焦黑的兽骨,刮过神殿残垣时,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我悬于半空,周身的七彩霞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那曾无风狂舞、照亮整片天地的神发,正一寸寸褪去创世的流光溢彩,从耀眼的赤、橙、青、蓝,缓缓晕染成纯净的银白,
柔顺地垂落腰际,发梢还沾着最后一点未散尽的金光,在风里微微摇曳,像是神格残留下的最后一抹余温。
那双映过日月轮转、星河沉浮、见证过三千年沧桑的神瞳,也敛去了亘古的威严与漠然,化作一双清澈的淡金色眼眸,眸光里翻涌着细碎的情绪。
深入骨髓的疲惫,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丝久违的茫然,终于有了属于“人”的温度。
神格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嗡鸣,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缓缓沉入神魂最深处,陷入沉眠。
汹涌的神力几乎耗尽,四肢百骸里只剩下一缕本源灵力,在血脉里缓缓流淌,像是疲惫后的心跳,微弱却坚韧。
曾经能轻易撼动天地、撕裂虚空的力量,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让我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深处传来的酸痛,像是扛过了千万座山岳,终于卸下了重担。
那股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与疏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属于“林晚”的感知。
葬魂渊里啃过的腐草涩味,狼族琉璃宫冰冷的龙涎香,沼泽边带着湿气的风,还有沧溟掌心拂过的清冽海腥味,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狠狠撞进心口,激起一阵酸涩的钝痛。
情感的闸门轰然洞开。
被囚禁时的怨怼,被种下印记时的屈辱,血战之时的决绝,还有看着三王浴血奋战时的动容,尽数涌上心头,翻搅着五脏六腑,让我喉头泛起一阵腥甜。
我抬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却没有半分血迹咳出,只有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愈发浓重。
我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白皙的掌心,那里曾凝聚过毁天灭地的法则之力,曾托起过整片大陆的命运,曾握住过混沌的咽喉,如今只剩下一片温润的触感。
指尖微动,一缕淡金色的灵力悄然浮现,比从前的狐族灵力更纯粹,更强大。
那是神格沉睡前,留给我的馈赠,是融合了创世本源的强化版灵狐之力,足以撕裂虚空,足以净化黑暗,足以护我,也足以护这片大地。
云海缓缓翻腾,金莲的光芒渐渐隐去,神殿残垣上的裂痕,在风里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那些裂痕里,还残留着黑气腐蚀的痕迹,残留着金戈铁马的余温,残留着无数生灵的悲鸣,残留着战焱的血、墨漓的黑血、沧溟的鲛珠碎屑。
我张开双臂,任由风拂过发梢,身体如一片羽毛,缓缓从高空落下。
不再是脚踩金莲、神光万丈的娲皇,不再是被三族争夺、身不由己的“钥匙”,不再是葬魂渊里啃着腐草、踩着刀尖求生的小兽。
我是林晚。
一个拥有娲皇全部记忆,拥有强化灵狐之力,却终于挣脱了神的枷锁,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林晚。
落在神殿石阶上的那一刻,我的脚步微微踉跄,掌心触及冰冷的玉石,传来的真实触感,让我微微怔忪。
低头望去,石阶上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血痕,那是战焱护旗时喷溅的血,是墨漓断杖时呕出的血,是沧溟献祭气运时滴落的血,那些痕迹,是这场战争的烙印,也是他们赎罪的证明。
远处,狼族战士的喘息声,蛇族巫医的低语声,鲛人族拍打海浪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组成了战后的安魂曲。
我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云海辽阔,星辰璀璨,一轮残月正缓缓升起,洒下清辉,将这片饱经磨难的大地,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风里的血腥味渐渐淡去,隐约有了草木复苏的清香。
而我,终于从神坛之上,走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