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的冬天,冷得钻骨头。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卷着黄土,在一众自行车和行人的避让中,生生刹在了县人民医院灰扑扑的大门口。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黑色小牛皮短靴的脚先落了地。
紧接着,叶蓁钻了出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版型挺括,一看就是省城百货大楼都买不到的高档货。脖子上围着顾铮硬塞给她的深蓝格子围巾,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白淅剔透。在这灰头土脸、满地煤渣的地界儿里,她显眼得象是一株雪地里强行移栽过来的兰花。
“霍!这谁家闺女?跟画报上的大明星似的!”
“看那皮鞋,啧啧,得顶我三个月工资吧?”
医院门口,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护士正捧着饭盒经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蓁,交头接耳。眼神里有羡慕和好奇。
叶蓁没理会这些探究的视线。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三层高的红砖楼。
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底色。大门口的木牌子上,“青云县人民医院”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消毒水混合着燃煤烟尘的味道。
这就是她的新战场。
“嫂子,东西都在这儿了。”送行的警卫员小王指了指后备箱卸下来的五个大木箱子。
“恩,辛苦了,你回吧。”叶蓁声音清冷。
本来顾铮非要亲自送,被她按住了。这要是那尊活阎王来了,怕是这医院的院长得吓得当场立正敬礼,那就不好玩了。
打发走了小王,这时候,医院办公楼里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五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边上插着两支钢笔。头发花白,板着一张脸,法令纹深得象刀刻的一样,看人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挑剔。
这是院长赵海峰。
跟在后面那个稍微年轻点,身材微胖,戴着一副厚底眼镜,一边走一边搓手,那是主管业务的副院长胡大志。
“是赵院长和胡副院长吗?”叶蓁站定,微微颔首,从包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我是叶蓁,来报到。”
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我是胡大志,这是赵海峰赵院长。”胡大志笑着介绍。
赵海峰没接介绍信,甚至手都没从背后的习惯性姿势里拿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叶蓁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皮靴上,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
果然,跟林副院长电话里说的一样。
昨天晚上,林卫国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家里。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无奈和痛心:“老赵啊,我家那个养女,心气高,攀上了高枝就不认我们这帮穷亲戚了。这次去你们那儿,名义上是支持,实际上就是去镀金混资历的。她毕竟是我们养大的,你可得帮我好好照顾照顾。”
赵海峰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走后门的,一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很不巧,眼前的叶蓁,在他心里两样都占全了。
“叶……同志是吧。”赵海峰特意略去了“医生”两个字,语气硬邦邦的,“介绍信放那儿吧。既然来了,就要了解我们青云县的情况。这里不比京城,没有暖气,没有西餐,甚至连热水都得自己去锅炉房打。”
叶蓁收回手,神色未变:“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海峰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种高干儿媳妇他见多了,没两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城。
这时候,胡大志的注意力完全被地上的五个大木箱子吸引了。他绕着箱子转了两圈,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德文标识和军区封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胡大志指着箱子,声音都在抖。
赵海峰皱眉,一脸嫌弃:“带这么多行李?叶同志,我们职工宿舍只有单人床,放不下这么多衣服和瓶瓶罐罐。这是医院,不是百货大楼。”
“不是衣服。”叶蓁淡淡开口。
“不是衣服是啥?”胡大志已经忍不住了,他象个看到绝世美人的老光棍,颤颤巍巍地摸上一口箱子的锁扣,“这规格……这包装……莫非是……”
叶蓁走过去,利落地挑开其中一个箱子,掀开盖子。
“哗!”
冬日的阳光照进箱子里,反射出一片冷冽而迷人的金属光泽。
整整齐齐码放的手术器械,每一把都闪铄着精钢特有的质感。最上面,还放着一台用防震泡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便携式心电监护仪。
胡大志猛地抽了一口凉气,差点把自己呛死。
“我的娘咧!”
他不顾形象地扑了上去,拿起一把止血钳,象是抚摸情人的手一样小心翼翼。
“这是德国蛇牌的!这手感,这咬合力……哎哟喂,还有这监护仪!咱们全县……不,全市下属各县都找不出第二台啊!”胡大志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向赵海峰,声音拔高了八度,“老赵!财神爷!这是总院给咱们送财神爷来了啊!”
赵海峰也被这一箱子东西震了一下。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在他看来,这更坐实了叶蓁“关系户”的身份。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凭什么能调动这么贵重的物资?还不是靠着那个顾家,或者是总院那层关系?
拿国家的资源,给自己铺路,做脸面。
这种行为,在赵海峰眼里,简直就是腐败!
“胡闹!”赵海峰黑着脸呵斥了一声,“胡院长,注意你的形象!几把钳子就把你收买了?”
胡大志抱着监护仪不撒手:“老赵,这可不是几把钳子的问题,这是命啊!有了这些,咱们那个停了半年的骨科手术就能……”
“那是总院的物资,不是她叶蓁个人的嫁妆!”赵海峰打断了胡大志,转头冷冷地盯着叶蓁,“叶同志,大手笔啊。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器械好,不代表医术好。手术刀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眩耀的。”
叶蓁看着这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院长,心里有些莫明其妙。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象胡大志期待的那样介绍这些器械的用法,只是平静地合上箱盖,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赵院长说得对。”叶蓁语气平淡,“器械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些东西,入库吧。”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赵海峰象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憋气。
他原本想好了,如果叶蓁恃才傲物,他就当场批评;如果她拿物资邀功,他就义正言辞地拒绝。可这姑娘,怎么就跟口枯井似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既然叶同志觉悟这么高,”赵海峰眯了眯眼,指了指行政楼后面那排低矮的平房,“那就从基础做起吧。我看你的文档上写着擅长外科,但我们县医院外科目前编制满了,不缺人。”
胡大志急了:“老赵!外科怎么不缺人?老李上个月刚退休,现在连个能主刀阑尾炎的都没有……”
赵海峰狠狠瞪了胡大志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年轻人,要戒骄戒躁。”赵海峰背着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医务科那边的文档室积压了十年的病历,乱得一塌糊涂,正缺个细心的人整理。叶同志,你就先去那儿吧。那个活儿清闲。”
整理病历?
让一个上级医院下乡支持的专家,去发霉的仓库里整理废纸?
周围看热闹的医生护士们都惊呆了。这哪里是锻炼,这分明就是流放,是赤裸裸的羞辱!
所有人都以为这娇滴滴的京城大小姐会当场翻脸,或者哭着给家里打电话告状。
胡大志都在心里替叶蓁捏了一把汗,这老赵,倔脾气上来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这不是把人才往外推吗?
然而,叶蓁只是轻轻拍了拍大衣上沾到的灰尘。
“好。”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地方在哪?”
赵海峰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革命道理”和“组织纪律”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在……在二楼。”赵海峰有些磕巴。
“谢谢。”
叶蓁转身,冲还在发愣的围观人员招了招手:“帮我把这些箱子搬到器械科库房,入库单我要亲自签字。”
说完,她看都没再看赵海峰一眼,径直走向二楼。背影挺拔,步履从容,仿佛她去的不是满是灰尘的文档室,而是即将登基的王座。
风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赵海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姑娘,怎么跟林卫国嘴里说的那个“虚荣浮躁”的人,不太一样?
“老赵啊……”胡大志凑过来,看着叶蓁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大箱子,一脸的肉疼,“你这是不是太狠了点?让人家去吃灰?万一总院追究起来……”
“追究什么?”赵海峰梗着脖子,强行压下心头那一点点不安,“玉不琢不成器!她要是真金,在文档室也能发光!要是块废铁,正好在那儿生锈,省得上了手术台害人!”
说完,赵海峰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胡大志叹了口气,赶紧招呼人搬箱子,嘴里嘟囔着:“可惜了咯……”
……
文档室。
门锁锈迹斑斑,叶蓁费了好大劲才拧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
夕阳的馀晖通过布满蜘蛛网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无数微尘在光柱里飞舞。一排排木质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牛皮纸袋,有的已经散落在地上,象是一座座无人问津的坟墓。
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
也是整座医院信息的汇集地。
叶蓁并没有觉得委屈。相反,她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赵海峰想把她困死在这里,却不知道,对于一个顶级医生来说,病历库才是真正的宝藏。
叶蓁走到一张积满厚厚灰尘的桌子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抹了一下。
指尖沾满了灰黑色的尘土。
“整理病历?”叶蓁轻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就从这一刻开始,给这家医院做个‘全身体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