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有些诧异:“现在?”
“就现在!”周海不由分说,扯着叶蓁的袖子就往医疗器械科所在的侧楼大步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你要去青云县,那不是下放,是代表咱们军区总院去‘技术扶贫’!是去支持前线!既然是扶贫,那就得带着‘干粮’去!”
周海一边疾走,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磨得发亮的英雄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象个准备出征的老将军在点兵:“那破地方缺什么?我告诉你,什么都缺!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缝合线……这些都是基本功。对了,上次后勤部不是刚批下来几台便携式心电监护仪吗?那是德国佬带来的样品,宝贝得不行。给你带上一台!”
叶蓁心头一跳,连忙想拦住他:“院长,那个太贵重了,县医院连稳压器都没有,根本没条件维护……”
“带上!”周海眼睛一瞪,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怕什么?用坏了算我的!那是救命的东西,放在库房里积灰才是最大的浪费!到了你手里,它才能变成人命!”
两人一阵风地冲进了器械科的仓库。
仓库里一股陈年的消毒水混合着灰尘的味道,一排排高大的铁架子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医疗器械。看守仓库的老王正捧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喝热茶,见院长带着一股寒气闯进来,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裤子上,烫得他龇牙咧嘴。
“院、院长?您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拿领用单来!”周海大手一拍落满灰尘的登记桌,“给叶医生备货!库里最好、最耐用、最实用的家伙事儿,都给我挑出来!”
叶蓁看着架子上那些在这个年代堪称精良的器械,心里迅速盘算起来。她没有客气,也没有贪多。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泛黄的领用单上行云流水地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基础外科手术包,五套。要那种老式的碳钢刀柄,分量沉,耐高温高压消毒,好磨。”
“爱惜康的可吸收缝合线,我要0号、1号、4号各二十打。县里还在用棉线,组织反应太大,术后感染率高。”
“抗生素。青霉素、链霉素、庆大霉素,按野战医疗队一个基数的量给我。山区外伤多,感染是最大的死因。”
“还有,”叶蓁笔尖一顿,想起了大哥叶诚那条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套蒙着帆布的大家伙上,“骨科专用的克氏针、钢板、螺钉。如果规格不全,就把那套退役下来的苏制创伤骨科器械给我。我知道它笨重,但它结实。”
老王看着那长长的、越写越离谱的单子,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他拿着单子,求助地看向周海:“院长,这……这也太多了,这都够武装一个加强排的野战医疗队了。别说后勤部,就是军区后勤部知道了,也得扒了我的皮啊……”
“让他们来找我!”周海一把抢过单子和笔,在领用人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力透纸背,“这是战备物资紧急调拨!林卫国敢穿小鞋,我就敢搬空他的家底!出了事,我周海一个人顶着!”
他转头看着叶蓁,那双总是带着焦急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慈爱与期许:“丫头,带上这些东西。到了青云县,给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好好露两手!让林卫国那老小子看看,就算把凤凰扔进山沟沟里,凤凰也能自己长出爪子来!”
叶蓁看着那张签了字的单子,喉咙有些发紧。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人。他们或许粗糙,或许固执,但那颗为了事业、为了人才、为了救人不惜打破一切常规的心,却是滚烫得能灼伤人。
“谢谢院长。”叶蓁郑重地向周海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绝对诚挚的军礼。
从仓库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行政楼下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顾铮的吉普车还停在原处,车身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男人并没有坐在车里避寒,而是倚着冰冷的车门,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象一尊沉默的雕塑,执拗地守在那里。
看到叶蓁和周海出来,顾铮立刻站直了身体,将手里的烟揉碎在掌心,大步迎了上来。
“谈完了?”顾铮的目光在叶蓁脸上转了一圈,确认她神色平静,没有受委“屈的痕迹,这才看向周海,微微颔首,“周院长。”
周海一看到顾铮,心里一突突,这活阎王可惹不得。他眼珠转了转,大步走到顾铮面前,抬手就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顾铮!跟你说点事,你可别生气啊!”周海指着行政楼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林卫国那个老家伙,让你媳妇儿去青云县下乡!一个月去一周,”
周海的话音刚落,顾铮脸上的那点散漫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个度。
“去哪儿?”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云县!”
顾铮的眼神暗了下来,那不是平日里逗弄叶蓁时的深邃,而是一种属于战场指挥官的、带着血腥气的冰冷。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行政楼的大门走去,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顾铮!”叶蓁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骼膊。
男人的手臂硬得象铁。
“放手。”顾铮没有回头,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我去跟林副院长谈谈‘组织原则’。”
他所谓的“谈谈”,谁都清楚会是什么后果。
“这是医院,不是你的训练场。”叶蓁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冷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你现在上去,除了把事情闹大,让爷爷在军区难做,没有任何好处。林卫国巴不得你动手,那样他就占尽了道理。”
顾铮的脚步停住了。他紧绷的背脊线条,显示出他正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那你想怎么样?”他终于转过身,黑沉的眸子锁定叶蓁,“就这么算了?任由他把你踢到山沟里去?”
“谁说算了?”叶蓁松开手,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神色平静,“他想看我笑话,我就偏要做出成绩给他看。他以为青云县是泥潭,我就要把泥潭变成我的主场。院长已经把‘武器’都给我了。”
她扬了扬手里那份沉甸甸的物资清单。
顾铮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自己滔天怒火面前依旧清醒冷静的女人,看着她那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心里的那股狂暴的火气,被她清凌凌的目光一浇,竟然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戾气已经收敛,只剩下化不开的浓墨。
“行。”顾铮从她手里接过那个装满了文档的袋子,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她冰凉的手,一把揣进自己温热的军大衣口袋里,紧紧裹住,“你的战场,你来指挥。我给你当后勤,看谁敢断你的粮草。”
周海被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旁若无人的气场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有你这句话就行!走吧走吧,别在我这老头子面前碍眼!”
吉普车发动,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两道明亮的车灯撕裂黑暗,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往未知、却也通往希望的路。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叶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真要去青云县?”顾铮单手扶着方向盘,打破了沉默。
“恩。”叶蓁应了一声,把那张重要的清单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后悔吗?”顾铮问。
放着京城优渥的生活不过,放着总院顶尖的平台不要,非要回到那个穷乡僻壤。刚刚他已经准备好,只要她有一点不情愿,他就豁出去,也要把这事搅黄。
叶蓁转过头,看着顾铮。车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映得她的眸子如星辰般璀灿。
“顾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外科吗?”
顾铮挑眉,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些:“因为能削人?”
叶蓁没忍住,唇边绽开一个细微的弧度:“那是顺带的。”
她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前方深邃的夜空,声音清冷而坚定。
“因为外科手术,是最直接的。哪里坏了,就切掉哪里。哪里断了,就接上哪里。它不需要说漂亮话,不需要搞人际关系,甚至不需要病人的感激。只要你的手够稳,刀够快,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在手术台上,只有钢铁般的真理,没有恶心的嘴脸。”
说完,她转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顾铮沉默地开着车,许久,他腾出右手,复盖在叶蓁放在座位上的手背上,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暖意。
“我明白了。”他沉声说,“你去修你的路,我替你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