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上方的玻璃观摩回廊里,此刻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仅是心胸外科的医生,连普外、麻醉科没排班的主任们也都闻风而动。大家都想看看,那个张院长请她指导做手术的黄毛丫头,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王教授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骼膊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简直是儿戏。”他看着楼下准备麻醉的手术台,冷哼一声,对旁边的副院长低语,“这要在以前,就是严重的政治错误!腋下切口做心脏?那是掏鸟窝呢?视野那么小,别说补心,看都看不全!”
旁边几个老资历的医生也跟着摇头。
“张院长这次是糊涂了,被这丫头灌了迷魂汤。”
“等着吧,一旦开胸找不到位置,最后还得咱们下去救场。”
顾铮站在回廊的最角落,身姿笔挺如松,军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他恍若未闻,那双漆黑的眸子通过玻璃,死死锁住手术台旁那个纤细的身影。
那是她的战场。
“手术开始。”
扩音器里传出张院长沉稳的声音,只是如果仔细听,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无影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柱将手术台笼罩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叶蓁站在一助的位置,因为个子不够高,脚下垫了个脚蹬。她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举在胸前,整个人象是一把归鞘的利刃,虽然还没出锋,但那股子寒气已经逼得巡回护士都不敢大声喘气。
“常规消毒铺巾。”叶蓁的声音平静得不象话。
张院长深吸一口气,接过柳叶刀。
“右侧腋中线,第四肋间。”叶蓁的声音再次响起,简洁,干脆,“切口长度,六公分。”
六公分?
观摩室里一片哗然。正常开胸手术,切口起码二十公分起步!这就好比要在锁眼里绣花,纯属扯淡!
张院长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但还是按照叶蓁划定的线,稳稳落了下去。
皮开,肉绽。
“电刀止血,分离背阔肌。”
叶蓁的指令极其精准,甚至预判了张院长的动作。
就在张院长用电刀刚刚分离开一层肌肉,准备探入胸腔的一瞬间——
“嗤!”
异变突生!
一根隐藏在肌肉深层、完全不按解剖学常理生长的变异肋间动脉,被电刀的高温瞬间激破!
鲜红的血液象是高压水枪一样,瞬间喷涌而出,直接溅在了张院长的护目镜上,视野瞬间一片血红!
观摩室里瞬间炸了锅。
王教授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翻倒:“我就说不行!这么小的口子,现在全是血,盲人摸象!”
在这种狭窄的深部视野里发生动脉破裂,很难找到出血点,等扩大切口止血,孩子可能因为失血休克了。
张院长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纱布填塞——
“别动。”
叶蓁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她左手像闪电般探入那片血泊之中。
盲操!
她根本不看!
“弯钳。”叶蓁右手摊开。
器械护士愣了一秒,被叶蓁冷厉的眼神一扫,下意识地把弯钳拍在她掌心。
叶蓁右手持钳,顺着左手食指的指引,猛地向下一探,只听“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那是血管钳锁扣咬死的声音。
喷涌的鲜血,戛然而止。
就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刚才还要命的出血点,瞬间温顺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7号丝线。”
叶蓁没有停顿,接过丝线。此刻,她的左手食指勾着那根还在搏动的血管,右手持线,在极度狭小的空间里——
手腕翻转,食指勾线,中指推送。
单手深部打结!
而且是连续三个外科结!
这一套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观摩室里的人甚至还没看清她的手指是怎么动的,多馀的线头已经被剪断。
“吸净积血。”
叶蓁把带血的纱布扔进弯盘,偏头看了一眼还僵在那里的张院长,语气淡淡:“张老师,继续。”
手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观摩回廊上,王教授那双原本充满鄙夷的眼睛,此刻瞪得象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刚才那一手……是单手盲打深部结?
这种神技,别说国内,就是去年的国际外科学术交流会上,那个号称多么牛的美国专家,也没这么利索吧?
这哪里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在手术台上浸淫了三十年的老妖怪!
“张老师?”叶蓁眉头微皱,催促了一声。
张院长猛地回过神来。
“好……好!”张院长深吸一口气,旁边护士帮他擦了一把护目镜上的血点,他重新握紧了手术刀。
但他没敢再轻易下刀,而是下意识地看向叶蓁:“接下来怎么走?”
原本的主刀变成了听话的“工具人”,而原本的一助,成了这台手术真正的王。
“咬骨钳咬除这一小块肋骨边缘,暴露心包。”
“左偏3毫米进针,注意避开膈神经,那根神经比头发丝还细,别碰断了。”
“组织太脆,这孩子的营养状况太差,不要用镊子夹,用棉签轻轻拨开。”
“创建体外循环。”
叶蓁的声音不大,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她的指令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每一次下刀的深度、每一针的间距、甚至连打结的力度,她都在控制。
张院长越做越心惊,越做越顺手。
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做一台九死一生的心脏畸形矫正术,而是在被一位顶级宗师手柄手带着做入门练习。那种流畅感,那种仿佛能看透组织结构的预判,让他如痴如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观摩室里,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群,此刻安静得象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王教授早已忘了讽刺,他整个人贴在玻璃上,鼻息把玻璃都哈花了。他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都不知道,嘴里只是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这……这真的能做到的吗?”
这完全颠复了他半辈子的认知!
“最后三针。”叶蓁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依然稳如磐石,“张老师,褥式缝合,带垫片,防止撕裂。”
张院长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心流”状态,依言落针。
“剪线。”
随着最后一点线头落地。
叶蓁放下手中的器械,看了一眼监护仪。
原本因为缺氧而常年紫绀的心脏,此刻随着畸形的矫正,正有力地搏动着。那原本有些发暗的心肌颜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起来。
手术室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是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敬意。
张院长摘下口罩,满脸是汗,连胡茬上都挂着汗珠。他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生命线,眼框红了。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正在脱手套的叶蓁。
小姑娘脸色有些苍白,那是高强度集中注意力后的脱力,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小叶。”张院长声音嘶哑,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他当着所有医护人员的面,对着叶蓁。
“谢谢。”
观摩回廊上,顾铮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骄傲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不懂刚才那个止血有多难。
但他看到了周围那些人象是看神仙一样的眼神。
那是他的女人。
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仅凭手里的一把刀,就能让这个世界为之低头。
“走吧。”
叶蓁洗完手,换下那身带血的手术衣,推开手术室厚重的大门。
门外,走廊的尽头。
囡囡的父母象是两尊雕塑一样跪在那里,从手术开始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一动没动。
听到开门声,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猛地抬起头,膝盖已经在地上跪得麻木了,他想站起来,却直接栽了个跟头,只能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嘴唇哆嗦得象是风中的落叶:“大夫……我闺女……”
叶蓁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丽略显疲惫的脸。
她没有多馀的废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活了。”
仅仅两个字。
那个七尺高的汉子,突然象个孩子一样,把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砰、砰、砰”三声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额头。
“谢谢活菩萨!谢谢活菩萨啊!”
哭声震天,那是劫后馀生的宣泄。
叶蓁想去扶,却感觉身子晃了一下。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腰。
顾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她肩上,隔绝了走廊里的穿堂风。
“累了?”他低头,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恩,有点饿。”叶蓁难得露出一丝软弱,“想吃涮肉。”
“得嘞,全聚德还是东来顺,媳妇儿说了算。”
顾铮拥着她往外走,象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