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小院里,大清早的空气透着股凛冽的寒意,却被一股子小米粥熬出的米油香气冲淡了不少。
顾铮手里剥着个茶叶蛋,动作精细得象在拆弹。
剥完了,蛋白晶莹剔透,一点儿没伤着。他随手放进叶蓁碗里,那股子伺候人的劲儿,要是让761部队那帮兔崽子看见,下巴都能掉地上。
“多吃点。”顾铮把咸菜碟往她跟前推了推,“昨晚画图画到半夜,费脑子。”
叶蓁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把蛋送进嘴里。
“吱——嘎!”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院门口炸响。
紧接着是急促的拍门声,那是半点客套都没有,火急火燎的。
顾铮眉头一皱,眼底那点温柔瞬间结了冰。他刚要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张院长。
这位京城军区总院的一把手,平时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这会儿却连帽子都歪了,军大衣的扣子错了一颗,满头是汗。
“小顾,别瞪我。”张院长喘着粗气,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叶蓁,象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叶医生,囡囡……不行了。”
叶蓁手里的筷子顿住,放下。
“情况。”她言简意赅,脸上那点刚睡醒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
“昨晚入院后突发缺氧发作,心率掉到四十。”张院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心外那帮老家伙会诊了一宿,结论是……不做手术必死,做手术……九死一生。”
他说到这儿,喉咙哽了一下,看向叶蓁:“家属签了病危通知书,那当爹的……把头都磕破了。叶医生,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你人事关系还在北城,但……算我张某人求你,去看看。”
顾铮站起身,把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起来,披在叶蓁肩上。
“走。”
没有废话。
吉普车象是头发疯的野兽,在京城的马路上横冲直撞,一路拉着警报冲进了总院大门。
……
心胸外科大楼,三层会议室。
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烟味儿扑面而来。
长条会议桌旁围坐着七八个穿白大褂的老头,一个个愁眉紧锁,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
空气压抑得象是灌了铅。
窗外,隐约能听到走廊尽头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那是囡囡的父亲。每一声哭喊,都象鞭子一样抽在屋里这些专家的心上。
“张院长,不是我们不想救。”
说话的是坐在首位的一个老者,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眼神锐利但此刻充满疲惫。
他是心外主任王教授,国内心脏外科的泰斗级人物。
王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着墙上的挂图:“患儿五岁,体重不到十五公斤,严重营养不良。法洛四联症,室间隔缺损巨大,肺动脉极度狭窄。这种条件做体外循环,心脏一旦停跳,复跳的概率……不足三成。”
“这还是乐观估计。”旁边一个副主任补充了一句,语气沉重,“如果术中出现大出血,或者术后低心排,孩子根本下不来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就是八十年代医疗的现状。
没有体外膜肺(eo),没有高精尖的监护设备,甚至连象样的进口缝合线都金贵得要命。
在这样的硬件条件下,挑战这种难度的先心病,跟送死没区别。
“所以呢?”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打破了这死寂。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叶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大褂(张院长临时找来的),双手插在兜里,缓步走到会议桌前。
她太年轻了。
年轻得让在座这些头发花白的专家们觉得荒唐。
“你是谁?”王教授眉头拧成了川字,“这是专家会诊,无关人员出去!”
张院长刚要开口介绍,叶蓁已经直接略过了寒喧环节。
她拿起桌上的胸片,对着灯光看了一眼,仅仅一眼,就随手扔回桌上。
“正中开胸,锯开胸骨,创建体外循环。”叶蓁语速极快,“以这孩子的身体素质,胸骨一锯开,出血量很可能要了她的命。再加之长达四小时的开胸手术。王教授说得对,按常规的方案,很可能下不来手术台,人财两空。”
王教授的脸瞬间黑了:“你这女娃娃,我们治了一辈子心脏病,难道还没你看得准?”
顾铮倚在门口,双臂抱胸,冷冷地扫视全场。他没说话,但那身煞气硬是让几个想骂人的医生把话咽了回去。
叶蓁没理会众人的怒火,她走到角落的人体解剖模型前,拿起一只红色的记号笔。
“既然正中切口死亡率高,那就换条路走。”
她在模型的右侧腋下,画了一条长约五六厘米的短线。
“右侧腋下直切口。”
叶蓁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却如同惊雷。
“经第三或第四肋间进胸,不锯胸骨,只切断少许肋间肌。从右侧进路,直接暴露右心房和房间沟。在这里……”她在心脏模型上点了点,“切开右心房,经三尖瓣修补室缺,疏通右室流出道。”
随着她的描述,王教授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张,象是见到了鬼。
“胡闹!简直是胡闹!”
王教授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指着叶蓁,手指都在哆嗦:“从腋下进胸做心脏手术?简直闻所未闻!手术视野那么小,怎么操作?一旦大出血怎么止血?你这是拿人命开玩笑!这是邪门歪道!”
其他专家也纷纷附和,这完全颠复了他们的认知。
在这个年代,心脏手术那就是大开大合,恨不得把整个胸腔都打开才放心。腋下?那是做肺部手术或者胸科小手术的地方!
叶蓁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质疑和指责。
她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视野小?对于顶级的外科医生,一寸光,就足够照亮生命线。”
“腋下切口,不伤骨骼,出血量不到正中切口的三分之一。不用钢丝固定胸骨,呼吸功能几乎不受影响。对于这个严重营养不良、心肺功能极差的孩子来说,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这不可能!”王教授吼道,“教科书上从来没有这种术式!”
“教科书是人写的,也是人改的。”
叶蓁直起腰,声音铿锵有力:“如果因为教科书上没有,我们就看着病人去死,那我们手里的这把刀,和屠夫的刀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诡辩!你是个疯子!”王教授气得脸红脖子粗,“我是科主任,我绝不同意在我的科室里进行这种疯狂的实验!”
气氛彻底僵住了。
一边是权威、资历、传统的经验。
一边是年轻、狂妄、未知的技术。
这不仅仅是一个手术方案的争论,这是两个时代的碰撞。
叶蓁沉默了。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想要打破常规有多难。她有一身通天的医术,却被这道名为“保守”的墙死死挡在外面。
顾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抱着的双臂,刚要往前迈步。
“我同意。”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院长,缓缓站了起来。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用力按在烟灰缸里,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张院长!”王教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也要跟着这丫头疯?出了事谁负责?这可是人命关天!”
“就是因为人命关天!”
张院长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乱跳。
他双眼通红,指着窗外:“你们听听!听听外面的哭声!我们是军医!在战场上,只要有一线生机,就是拿命也要去搏!现在有一个方案摆在这儿,理论上行得通,逻辑上没毛病,就因为‘没见过’、‘不敢做’,我们就放弃?”
张院长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叶蓁。
那眼神里,有赌徒的疯狂,也有医者的决绝。
“叶蓁同志。”
“在。”
“你的这个方案,有多大把握?”
叶蓁迎着他的目光,竖起三根手指:“七成。如果配合得好,八成。”
相比于之前的“不足三成”,这是一个天差地别的数字。
张院长点了点头,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向王教授,语气不容置疑:“老王,你是科主任,你有你的顾虑,我不怪你。这台手术,不需要你签字。”
说着,张院长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病历本的扉页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台手术,我是主刀。”
全场哗然。
院长亲自操刀?万一失败了,这可是严重的医疗事故,甚至可能断送他的政治生涯!
张院长签完字,把笔帽一扣,转身面对叶蓁。
“小叶,虽然名义上我是主刀。”
“但在手术台上,你才是大脑。”
张院长的声音有些颤斗,却坚定无比,“这一刀怎么下,这条路怎么走,你……决定。”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教授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让堂堂总院院长、少将衔的专家给一个小丫头当助手?还用这种求教的语气?
这世界疯了吗?
叶蓁看着眼前这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心中那股被压抑的寒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没推辞,没谦虚。
因为这是战场,战场上不需要客套,只需要最强的战士。
叶蓁点了点头,神色肃穆,那是对外科圣手最高的敬意——
“好。”
“准备手术。”
她转过身,白大褂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顾铮。”
一直守在门口的男人立刻站直了身体,嘴角勾起那一抹标志性的痞笑,眼神里却全是骄傲。
“到。”
“如果手术失败,我这辈子可能都抬不起头。”叶蓁的声音通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
顾铮拍拍她肩膀。
“咱问心无愧就行,媳妇儿你尽力去做,我永远支持你。”
叶蓁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大步流星走向更衣室,没有回头。
走廊里,那个哭得瘫软在地的父亲抬起头,通过模糊的泪眼,看见那个年轻的女医生象一道光,劈开了满走廊的绝望。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
一场注定要加载军区总院史册,甚至改写国内心外科学科进程的手术,在这个寒冷的清晨,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