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没回大院,一头扎进了东四的窄胡同。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胡同口,被密密麻麻的屋檐切割成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家家户户煤炉子里冒出的呛人烟味,混着一股炒白菜的焦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车轮压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颠簸,打破了胡同里的宁静。
车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门上挂着个被烟熏得发黄的小木牌——“老李涮肉”。叶蓁说全聚德东来顺太贵了,顾铮便想到了这里。
“落车。”顾铮熄了火,没让叶蓁自己动手,他先一步下了车,绕过来给她拉开车门。高大的身躯往车门前一站,瞬间就把从胡同口灌进来的寒风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伸出一只手,护在车门顶框上,声音低沉:“当心碰头。这地儿破,但肉是一绝。”
叶蓁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那是他的,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烟草味和体温。她一脚踏出,便从冰冷的车厢落入他身躯笼罩的无风地带。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沸腾的热浪夹着浓郁的肉香和炭火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寒意。
屋里烟雾缭绕,象个大蒸笼。十几张矮方桌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光着膀子,划拳吹牛的喧嚷声此起彼伏。桌上的铜锅烧得通红,汤底翻滚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光满面,汗水直流。这地方没有半分讲究,却透着一股热腾腾的、属于活人的生命力。
“哟!顾少?”
柜台后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胖大婶抬起头,看见顾铮,眼睛立刻亮了。她把肩上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扔,就满面堆笑地迎了出来:“真是稀客啊!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还老规矩?”
顾铮点点头,他那只护着叶蓁的手极其自然地滑到她的腰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恰好避开一个端着滚烫锅底、正侧身挤过来的伙计。
“老规矩,再给我媳妇儿加份糖卷果。”他的嗓音不大,穿透力却很强,足以让邻近几桌的喧闹声短暂地停歇一秒。无数道好奇、探究的目光瞬间投射过来,又很快识趣地移开。
“婶儿,我媳妇儿,叶蓁。”顾铮低头介绍,语气里的那份骄傲和眩耀,几乎要溢出来。
胖大婶一愣,目光在叶蓁那张因长时间手术而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那姑娘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冬夜里最冷的星辰。她安静地站在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身边,既不依附,也不畏缩,自成一道风景。
胖大婶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哎呦喂,这姑娘可真俊!水灵得跟画儿里的人儿似的。我就说顾少你这眼光高到天上去了,这么多年没个动静,合著是金屋藏娇呢!等着,婶儿亲自去后厨给你们切最好的那块黄瓜条去!”
顾铮被夸得通体舒畅,领着叶蓁在角落一张刚收拾出来的桌子坐下。
叶蓁刚脱下大衣,顾铮已经动手了。他拿起桌上的大茶壶,用滚烫的开水将两人的碗筷里里外外都烫了一遍,水汽蒸腾。然后,用勺子舀了韭菜花、腐乳汁,手指修长有力,动作专注地在小碗里调着蘸料。那股子认真劲儿,和他刚才在手术室外,盯着观摩玻璃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很快,紫铜锅、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羊肉、码放整齐的牛百叶和冻豆腐,流水似的摆了一桌。
“别动。”叶蓁刚拿起筷子,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了。
顾铮挽起军装的袖口,露出一截爬着几道狰狞旧疤的小臂。他用公筷夹起一筷子羊肉,手臂沉稳,在沸水里利落地涮了七八下,待肉色刚刚由红转白,立刻捞出,稳准狠地在自己刚调好的麻酱碟里一滚,不让酱汁滴落一滴,精准地放进了叶蓁的碗里。
“尝尝。”他下巴微扬,眼神里全是“快夸我”的期待和得意。
叶蓁看着碗里那片裹满酱汁、还冒着热气的肉,沉默了两秒,夹起来送进嘴里。
鲜嫩的羊肉几乎不用咀嚼,入口即化,浓郁的芝麻酱香气混合着肉的鲜甜在舌尖炸开。一股热乎乎的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象一只温暖的手,熨帖了她因高度紧张而抽搐的胃,也驱散了手术后残留的最后一丝冰冷和疲惫。
“好吃。”她难得地开了口,声音有些低,但眼角眉梢那股紧绷的锐气,终于卸了下来。
顾铮看着她这副难得放松的模样,眼底的心疼才散了些。他自己没动筷子,就跟喂自家不爱吃饭的崽子似的,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涮肉、夹菜,很快就把叶蓁面前那个小小的白瓷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也吃。”叶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着你吃,比我自个儿吃还香。”顾铮咧嘴一笑,牙齿雪白,他剥了个糖蒜扔进嘴里,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媳妇儿,你是不知道,你在里头拼命,老子在外面,手心攥的全是汗。”
叶蓁夹菜的动作停顿了。
顾铮的眼神沉了下来,没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只剩下褪去伪装后的后怕:“我不是怕你失手丢人。名声那算个屁,丢了老子再给你挣回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一字一句道:“我是怕你过不去自己那关。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孩子没救回来,你非得把自己困在里面不可。”
叶蓁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脏的位置,象是被那滚烫的肉汤狠狠地烫了一下,尖锐地刺痛了一瞬,随即又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暖流。
两辈子,她都是别人眼中的天才、疯子、手术机器。她是救死扶伤的叶医生,却从不是一个会痛、会怕、会因失败而崩溃的普通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穿了她手术刀下的那份偏执与脆弱。
他看透了她,却没评判她,只是选择站在她身后,准备替她顶住可能塌下来的天。
“……赶紧吃。”叶蓁狼狈地移开视线,胡乱夹了块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带着些许恼意,不由分说地塞进顾铮嘴里,堵住他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吃完回家,困死了。”
顾铮被烫得龇牙咧嘴,却也不躲,嚼着那块滚烫的豆腐,笑得象个得了糖的孩子。
这顿饭,终于吃出了踏实的烟火气。
吃到一半,小店的伙计送上那份热气腾腾的糖卷果。顾铮象是想起什么,忽然开口:“对了,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恩?”叶蓁正小口吃着甜糯的卷果,含混地应了一声。
“你那台手术,把总院那帮老专家给镇住了。”顾铮说这话时,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比他自己拿了军功章还足,“那个王教授……就是手术前跳着脚反对你那个老头儿,现在彻底蔫了。”
叶蓁挑了挑眉,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山药泥,没作声,等着他的后文。
顾铮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子看好戏的捉狭和得意。
“他让我给你带话,明天……想上门见你。”
“不是兴师问罪。”顾铮看着叶蓁那双清冷的眼睛,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他一字一顿,清淅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是想,向你……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