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军区总院,骨科手术室外。
平日里只有医生护士匆匆走过的长廊,今儿个挤得跟年前供销社抢特供烟酒似的。如果不是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员拦着,怕是连通气窗户上都要挂满人头。
这一仗,动静太大。
不但借来了二十万美金的洋疙瘩,主刀的还是个小姑娘,这在总院建院史上也是头一遭,稀罕!
手术室内,空气紧绷得象拉满的弓弦。
一台半人高、闪着金属冷光的复杂仪器被推进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关节镜系统”。
护士长刘红梅那是老资历了,但这会儿看着那一堆全是洋码子的接口和线缆,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汗。她刚想伸手去翻那本厚厚的说明书,一只修长、指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伸了过来。
“不用看书,光源线给我。”
叶蓁的声音不大,没起伏,却透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稳劲儿。
她没看接口,甚至连头都没低,左手接过线缆,右手在主机箱后背一摸一扣。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紧接着是摄象头线、灌注管、脚踏板连接线……
叶蓁就象是在自家灶台上摆弄锅碗瓢盆一样,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刘红梅递线的速度都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眼瞅着都有点发愣。
角落里,本来抱着骼膊准备挑刺的克劳斯,碧蓝的眼珠子微微一缩。
这熟练度,简直象是在德国精密仪器厂的流水在线干了十年的老技工!
“bld operation?(盲操?)”克劳斯低声嘟囔了一句德语,嘴角撇了撇,“show off(花哨。)”
刷手池边。
叶蓁并没有象这个年代的大多数医生那样,拿着硬毛刷狠狠地把皮肤刷得通红,而是严格遵循着某种特定的步骤:内、外、夹、弓、大、立、腕。也就是后世的七步洗手法。
克劳斯看得一愣,神色凝重起来。
这是……一种新的洗手法?
“准备。”叶蓁走进手术间,双手举在胸前,眼神里的温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手术台王者的冷厉。
无影灯“啪”地亮起。
陈老总已经趴在手术床上,那一侧肩膀裸露在外,周围铺满了深绿色的无菌单。
“刀。”
叶蓁没有丝毫尤豫。
尖锐的手术刀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只轻轻一划,就在肩关节后外侧开了一个不到一厘米的小口子。
没有鲜血喷涌,甚至连渗血都极少,切口平整得象尺子量过。
“入路错了!”克劳斯到底没忍住,隔着观摩玻璃指着屏幕大叫,“这个位置进去是视野盲区!她会伤到旋后肌!这是乱来!”
观摩室里,李院长和王主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下一秒,监视器屏幕亮起。
嘶!
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屏幕上出现的画面清淅无比,不但没有伤到任何肌肉,反而正好卡在了关节间隙的“黄金三角区”。那个让克劳斯头疼不已的病灶,此刻正如高清电影般,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这怎么可能?”克劳斯整个人贴在玻璃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鼻息把玻璃喷出一团白雾。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却又极其完美的反常规入路!
手术室外。
陈老总的警卫员急得在走廊里转圈圈,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听得人心烦。
“顾队,您就不担心吗?”警卫员看着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的顾铮,忍不住问,“那可是洋鬼子都没把握的手术啊,那是陈老总的骼膊!”
顾铮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平静无波。
他从军裤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嚼了嚼,漫不经心地说:“担心什么?担心洋鬼子待会儿下巴掉地上捡不起来?”
警卫员:“……”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骄傲又带着点痞气的弧度:“把你心放肚子里。我媳妇儿那双手,除了给我做红烧肉,那是用来创造奇迹的,那是镇国之宝。”
手术室内,危机突现。
就象克劳斯预料的那样,陈老总的滑膜增生比片子上显示的还要严重。刚清理掉一部分组织,关节腔内突然涌出一股浑浊的血性液体,瞬间屏蔽了镜头。
屏幕上一片红雾,啥都看不清了。
“视野丢失!”克劳斯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兴奋地拍着玻璃,“必须马上转开放手术!不然就是盲人摸象!太危险了!”
王主任急得满头大汗,手都在抖:“叶医生,要不要切开?”
“不用。”
叶蓁头也不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脚下一踩,灌注泵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只见她左手微调出入水阀门,右手持着电凝钩,在红雾中没有丝毫停顿,凭着手感和记忆,精准地探向某个方向。
滋!
细微的电流声响过。
几乎是同时,一股清亮的水流冲刷而过,原本浑浊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澈见底。
屏幕中央,那根还在渗血的小血管已经被电凝烧结,止血成功!
“利用水压对冲制造瞬时视野……”王主任喃喃自语,看叶蓁的眼神简直象是在看神仙,“这是人脑子能反应过来的速度吗?”
接下来的过程,对于观摩室里的专家们来说,不象是在看手术,更象是在欣赏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艺术表演。
叶蓁换上了磨钻。
那个高速旋转的金属钻头,在她手里比绣花针还听话。
增生的骨刺紧贴着神经,只要手一抖,哪怕偏个一毫米,陈老总这只骼膊就废了。
可叶蓁的手稳如磐石,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屏幕上,坚硬的骨刺像冰雪消融般一点点消失,露出了下面光滑平整的骨面,而被压迫许久的神经和肌腱,在骨刺消失的瞬间,像被释放的囚徒,微微弹回了原位。
减压成功!
“呼……”
整个观摩室里,齐刷刷地响起一片长出气的声音,好几个老专家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李院长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个特批进来的宣传科干事:“拍下来了吗?刚才那一手,一秒钟都别漏!这是教程宝典!”
“拍……拍下来了!”干事也激动得扛摄象机的手都在抖。
手术结束。
从切皮到缝合,仅仅用了四十分钟。
比常规开放手术快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叶蓁摘下口罩走出手术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那动静,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陈老总的家属激动得热泪盈眶,冲上来就要握叶蓁的手。
顾铮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直接把自家媳妇儿揽进怀里,用那身军装挡住了所有人的触碰,那是绝对的领地意识。
“行了行了,都别挤,叶医生累了。”
顾铮一边护着叶蓁,一边看向那个垂头丧气走出来的德国专家,挑眉一笑,语气欠揍得很:“克劳斯先生,刚才忘了问,您那份方案,是不是该扔进废纸篓了?”
克劳斯脸色涨红,像吞了个苍蝇,憋了半天,最终象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走到叶蓁面前,没有了之前的傲慢,而是恭躬敬敬地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叶医生,您的技术……令人叹为观止。我收回之前的话,这次交流,是我输了。这个录像能不能给我一份?”
叶蓁神色淡淡,并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她只是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转头看向李院长。
“李伯伯,手术录像可以给他一份。”
李院长一愣:“这……”
叶蓁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李伯伯,有些被卡住的需要进口的医疗设备,还有跟洋人谈价钱这一块……”
李院长猛地一震,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这才明白这丫头在说什么!她不光是在救人,更是在给国家争取谈判的筹码!
“叶丫头,你……”李院长眼框发热,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