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劲儿刚过,特护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陈老总躺在床上,眉心拧成了川字,死死盯着自己那只刚遭完罪的右骼膊。
床边围了一圈人,李院长、骨科王主任,还有那个没走的德国老外克劳斯,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大气都不敢喘。
“动一下。”
叶蓁站在床头,声音清清冷冷,象是下达军令。
陈老总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他试探着给那个曾经动一下就钻心疼的肩膀发力。
没有预想中那种甚至能让人休克的剧痛。
那条骼膊就象是刚上过油的枪栓,极其顺滑地抬了起来,甚至还在空中转了个小圈。
陈老总愣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坐起身,也不管手背上还扎着吊针,抡着骼膊就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呼呼带风!
把旁边的小护士吓得惊叫一声:“首长!针头!”
“他娘的!”
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硬汉,此刻眼圈红通通的,嘴唇都在哆嗦:“神了!真他娘的神了!以前这骼膊里头跟塞了把碎玻璃渣子似的,一动就得要命。现在?滑溜得象刚剥壳的鸡蛋!”
他猛地转头看向叶蓁,那眼神狂热得,要不是腿上还盖着被子,真能当场跳下床给叶蓁敬个礼。
“叶神医!以后你就是我老陈的亲妹子!谁敢欺负你,老子毙了他!”
角落里的克劳斯,看着那个灵活转动的肩膀,最后一丝不甘也化作了深深的挫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声用德语感叹:“das ist witchcraft…(这是巫术……)”
“不是巫术。”叶蓁听到了,头都没回,淡淡地甩出一句德语,“是技术。”
“小叶!”
李院长那张平日里严肃古板的脸上,此刻笑得象朵盛开的老菊花,直接肩膀一顶,挤开了想要上前查看伤口的王主任。
“在这医院屈才了啊!来我们京城总院吧!只要你点头,手续我让人去特办!只要人过来,立马特批!家属院三室一厅,就在医院后头,走路五分钟!另外,配专车接送!”
这条件,放在八十年代初,跟直接送金山银山没区别!
要知道,多少老专家熬白了头,一家子还挤在筒子楼里呢。三室一厅?那可是高干待遇!
旁边几个年轻医生听得眼珠子都绿了,恨不得替叶蓁答应下来。
叶蓁微笑不语。
“小叶!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尽量满足,我满足不了的,我去找上边!我老李这张脸在京城还是管用的!”李院长求贤若渴。
还没等叶蓁开口,病房门被人“砰”地一声撞开。
“李大炮!你个老不死的还要不要脸!”
北城军区的周海院长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军帽都跑歪了,显然是接到信儿一路狂飙过来的。他气喘吁吁,一把拽住李院长的白大褂领子,护犊子似的挡在叶蓁面前。
“当着我的面挖墙脚?这是我们的人!文档关系都在我们北城!”
李院长推了推眼镜,理直气壮:“人才要流动嘛!你们那庙小,供不起这尊大佛。那台关节镜,你们有吗?这种尖端手术,只有在总院才有施展的空间!”
“设备我们可以买!就算砸锅卖铁也买!”周院长急得脖子粗红,转头看向叶蓁,语气瞬间变得卑微,“小叶啊,你可不能走,咱们北城医院那是你的娘家,你可是咱们那儿走出来的……”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院长,为了抢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在病房里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就差没当场撸袖子干架。
叶蓁被吵得脑仁疼,刚想开口。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顾铮一身笔挺的军装,高大的身躯像座山一样,直接挡在了所有视线面前。
他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痞气。
“二位,省省吧。”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调慵懒:“分房?分车?我顾铮的媳妇儿,缺这三瓜俩枣?”
李院长和周院长同时一噎,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顾铮低下头,旁若无人地帮叶蓁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再抬头时,眼神锋利如刀:“她是761部队的家属,更是我顾铮的专属主治医生。我的腿还没好利索,谁敢把她调走,先问问我腰里的枪答不答应。”
这话混帐又霸道。
但偏偏他是顾铮,是京城顾家的太子爷,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李院长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憋屈地闭上。跟这混世魔王抢人?那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
晚上的庆功宴,定在一家老字号涮肉馆。
铜锅炭火,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芝麻酱和羊肉的鲜香。
没有那么多规矩,除了顾铮和叶蓁,就是几个关系近的军医,还有死皮赖脸跟过来的陈老总警卫员。
大家本来以为顾铮这种大院子弟,私下里肯定也是一副大爷做派。
结果,眼前的画面差点把他们的下巴惊掉。
“烫。”
顾铮夹起一片刚涮好的羊肉,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放在自己的碟子里晾了晾,又细心地蘸了韭菜花和腐乳,这才送到叶蓁嘴边。
在这个在大街上拉个手都能被红袖章当流氓抓的年代,顾少这举动,简直是惊世骇俗!
叶蓁正低头看一本从德国人那里顺来的医学杂志,头都没抬,张嘴就吃。
“还吃虾吗?”顾铮问。
“手酸,不剥。”叶蓁翻了一页书。
下一秒,那位在战场上拿着枪崩人不眨眼的顾指挥官,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开一只红通通的大虾,去了虾线,喂到她嘴里。
做完这些,他又极其自然地拉过叶蓁那是刚才做手术的右手,放在自己大腿上,力道适中地按揉着虎口和手腕的穴位。
“这个力度行吗?”他低声问,眉眼间全是能溺死人的温柔,哪还有半点活阎王的影子。
桌上一群单身汉看得目定口呆,嘴里的羊肉瞬间就不香了。
这也太齁了!简直没眼看!
“那是。”顾铮一边给她揉手腕,一边得意地哼笑,“也不看看是谁挑的媳妇儿。”
叶蓁斜了他一眼:“顾少,脸皮厚度见长。”
“过奖。”顾铮顺杆爬,一脸享受。
正说着,包厢门被敲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饭店的服务员,神色紧张又躬敬:“顾同志,柜台那边有您的急电,说是顾老首长打来的。”
这年头通信不便,能直接把电话打到国营饭店柜台找人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顾铮看了一眼叶蓁:“我去接个电话,你先吃,别烫着。”
叶蓁点头,看着顾铮大步走出去的背影,心里莫名一暖。
没过两分钟,顾铮回来了,脸上挂着笑。
“怎么说?”叶蓁问。
“爷爷的电话,高兴坏了。”顾铮坐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说这媳妇儿娶得好!旺夫!旺家!连带着咱们国家的脸面都给挣回来了!明天咱回家,奶奶给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