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有些瘆人。
顾老爷子那句“借调设备”,象一把温柔的刀子,直接把李院长的后路给断了。
李院长脑门上的汗都顾不上擦,眼神在顾老爷子和那台天价设备报告之间来回打转。借,万一出岔子,他就是国家的罪人;不借,今天这俩老首长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一咬牙,象是壮士断腕,转身从身后铁皮柜的保险箱里,捧出一个深蓝色文档夹。
“顾老,陈司令,真不是我老李小气。”李院长苦着脸,把文档夹“砰”一声墩在会议桌上,“这台关节镜,说明书全是德文和洋码子。我们请外语学院的教授看了半个月,也就勉强翻了个大概。”
他抬眼看向叶蓁,这是他最后的挣扎:“叶同志,理论是理论,可这机器光开机就有好些道步骤。您要是连这‘天书’都看不懂,我哪敢把这二十万美金的宝贝疙瘩交到您手上?”
这叫以退为进,也是阳谋。
八十年代初,能看懂英文报纸的都是宝贝,更别提德语了。
克劳斯闻言,铁青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他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讥诮,手指甚至还挑衅地在桌上敲了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刷”地一下,全钉在了叶蓁身上。
叶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就将那本厚如板砖的说明书捞了过来。
哗啦——
她翻开了第一页。
满屋子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一道清冷、流利,字正腔圆得象是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里飘出来的英语,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artrospic setup and fid anagent syste precautions…”
没有一个磕巴,没有半点生硬的中式口音,那语调平稳得象是在念一篇烂熟于心的报告,却又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质感。
“啪嗒。”
旁边负责记录的翻译官,手里的英雄牌钢笔直接掉在了桌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白面馒头。他就是外语系毕业的,可叶蓁这口洋文,比他们系里教得最好的教授还地道!
李院长傻眼了。
几位科室主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叶蓁念了约莫两分钟,声音突然停了。
她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点在说明书第十二页的一行小字旁,那里用铅笔标注着一行中文。
“这句,谁翻的?”她抬起头,语气严肃。
李院长下意识道:“外语学院的钱教授,怎么了?”
“错了。”叶蓁拿起桌上的红笔,毫不客气地在铅笔字上打了个大叉,“‘irrigation’在农业上是‘灌溉’,但在外科手术里,指的是‘灌注冲洗’!”
她看向李院长:“翻译写‘冲洗液流速自然控制’,这是要命的!这里的内核是‘必须严格监控泵压’!要是信了这‘自然流速’,关节腔压力一旦失控,液体渗进软组织,病人随时可能急性肺水肿!”
李院长后背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这哪是看病,这是要命啊!
叶蓁没停,拿起笔,直接在说明书的空白处,写下一串简洁的流体力学公式。
“关节镜手术,讲究的是压力平衡。”她根本不提那些复杂的公式名称,用最简单的话解释,“灌注压力,既要比静脉压高,好止血;又要比病人自身血压低,防止液体倒灌。这个平衡点,得靠机器精准调节,不是让它象浇花一样随便流!”
坐在侧面的骨科王主任,此刻脸红脖子粗,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可不就是嘛!上回我们试机,就觉得那水压不对劲,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看向叶蓁的眼神,已经从看晚辈的审视,变成了看专家的狂热。
克劳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没想到这姑娘连这种操作细节都一清二楚。他想挽回面子,对着翻译官用德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大意是语言转换有偏差,不是大问题。
翻译官刚要张嘴。
“nicht das proble?(不是问题?)”
一道冰冷流利的德语,像子弹一样从叶蓁口中射出,精准地钉在了克劳斯脸上!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连顾铮都意外地挑了挑眉,眼底的惊讶迅速化为浓得化不开的笑意。
叶蓁盯着克劳斯,继续用德语说:“diz kennt kee fehler, nur leben und tod(医学没有误差,只有生死。)”
“你说这是小偏差?但在手术台上,一毫米的偏差,就是一条人命。”
克劳斯彻底懵了。他张着嘴,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音都发不出来。他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被当成神一样供着,用专业壁垒俯视一切。
可今天,这个中国姑娘,用他的母语,抽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还有。”叶蓁收回视线,翻到说明书后半截,指着另一处翻译。
那里赫然写着:“将穿刺锥用力捅入关节腔。”
叶蓁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捅”字,语气凉得掉渣:“‘screw ’,是‘旋入’。这是精细活儿,讲究的是手腕的巧劲。翻译成‘用力捅’?我们是给人做手术,又不是给猪放血。”
“按这个来,病人这肩膀甭治了,直接捅成马蜂窝得了。”
“哈哈哈哈!”陈老总再也忍不住,洪亮的笑声震得天花板都在嗡嗡响,“好!骂得好!把咱们治病当杀猪,这翻译可不得骂!”
满屋子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被这笑声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专家教授们,也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只是这笑声里,充满了对叶蓁发自内心的敬佩。
“服了!我老王是彻底服了!”王主任直接站了起来,对着叶蓁一竖大拇指,“叶医生,这台手术,我申请给您当一助!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李院长看着这反转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镇住后的释然。
他知道,自己输了,总院输了。
但输给这样的天才,不丢人!
顾铮对旁边的陈老总,用一种抱怨又象眩耀的语气说:“没办法,我这媳妇儿,在家里就爱啃这些洋文书。有时候还嫌人家写得不清楚,非要自个儿改。昨晚做梦说胡话,飙的都是我听不懂的鸟语,拦都拦不住。”
陈老总笑骂道:“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铮一摊手,那副“信不信由你”的欠揍样,眼睛却象长在了叶蓁身上,黏得死死的。
李院长长叹一口气。
“借!”他大手一挥,声如洪钟,“不但借设备,我派专车给你们送过去!王主任,你带上科里的骨干,全部去北城军区总院观摩学习!这种现场教程,千载难逢!”
“是!”王主任激动地立正敬礼,眼神火热。
一直被晾在主位的克劳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叶蓁,看着那些中国医生众星捧月般的态度,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理论和语言是一回事。
手术台,是另一回事。
这台精密仪器,他就不信,一个连机器都没摸过的黄毛丫头,真能驾驭它!
“好,很好。”克劳斯猛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冷笑道:“既然你们坚持,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用这台机器,创造奇迹。”
说完,他拎着公文包,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古井无波。
奇迹?
外科医生从不信奇迹,只信手里的刀和脑子里的路。
“走吧。”顾铮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笑道:“顾太太,首战告捷。今晚想吃什么,为夫给你庆功,奖励咱们家最厉害的‘翻译官’。”
叶蓁转头看他,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涮羊肉。”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