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课?”
叶蓁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足以做自己爷爷的老专家,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一批医生,会用如此谦卑,甚至近乎虔诚的姿态,向她请教。
这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诡异。
刚才在手术观察室里,还或质疑、或震惊、或不屑的专家教授们,此刻一个个坐得笔直,象一群听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周海院长亲自给叶蓁搬来唯一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让她坐下。而他自己,则和所有人一样,拿着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这份待遇,让叶蓁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做的,不是什么新发明。”叶蓁没有客套,声音因长时间的手术和讲解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淅,“是循证医学,它是一种思想,一种方法论。内核就是,我们做出的每一个医疗决策,开的每一张处方,动的每一刀,都必须有科学证据支持,而不是只靠个人经验。”
“个人经验?”人群中,之前对预案嗤之以鼻的王主任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开了口,“叶医生,我们当大夫的,不就靠这个吃饭吗?我从医四十年,看过的病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难道我的经验还不算数?”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老专家的心声。他们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们本能地对这种颠复性的理论产生了抗拒。
“王老,您的经验当然宝贵。”叶蓁的目光平静地迎向他,“但经验,有时候会骗人。比如,您见过一万个胃溃疡病人,可能会发现某种草药对八千个有效。但您没法解释,剩下的两千人为什么无效?是体质问题,还是病情阶段不同?或者,只是心理作用?”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经验告诉我们‘可能有效’。而科学证据,要告诉我们‘为什么有效’,‘对谁有效’,以及‘有多大的概率有效’。我们要做的,是把‘可能’,变成‘确定’。”
王主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叶同志,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前的看病方法……都有问题?”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主任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
“不是有问题,是可以更精确。”叶蓁纠正道,“循证医学,简单来说分三步。第一,针对病人提出一个可以被验证的问题。第二,去查找和评估所有相关的研究证据。第三,把最好的证据,跟医生的个人经验,以及病人的具体情况结合,做出最佳决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变得更加有力。
“就拿今天的手术来说。我那份sop,不是凭空想象的。每一个步骤,都基于我所知道的,关于创伤失血性休克的数百篇临床研究报告。当血压下降时,为什么首选多巴胺?因为有大规模的试验证明,在创伤早期,它对维持肾脏灌注更有利,能降低术后肾衰竭的风险。这就是证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些专家们第一次感觉到,他们引以为傲了几十年的“手感”和“直觉”,在冷冰冰的数据和逻辑面前,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站不住脚。
叶蓁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几个字:随机,对照,双盲。
“要得到可靠的证据,就需要进行严谨的临床试验。比如,我们要验证一种新药,就找两组病情相似的病人,一组用新药,一组用长得一样但没药效的淀粉片。为了避免心理作用干扰,病人和发药的医生,都不知道谁吃的是真药。这就是‘随机对照双盲试验’,是国际公认的,检验疗效的金标准。”
“这……”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让病人吃没用的“假药”?这在他们的观念里,简直离经叛道,甚至是不道德的!
叶蓁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排除一切干扰,得到最客观、最真实的结论。医学,首先是科学。我们的每一次进步,都应该踩在可以被重复验证的坚实地面上,而不是踩在模糊的经验和感觉上。”
这场讲座,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叶蓁讲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离开,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思想风暴里,久久不能言语。
他们知道,一扇通往全新医学世界的大门,在他们面前,被这个年轻的姑娘,一脚踹开了。
周海院长第一个站起身,他看着叶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叶同志,你今天说的,比十台成功的手…比一百台都更有价值!我代表医院,代表往后千千万万的病人,谢谢你!”
说着,他竟要向叶蓁鞠躬。
叶蓁连忙侧身避开,摇了摇头,疲惫地说:“我只是个知识的搬运工。”
当叶蓁拖着被掏空了的身体,推开病房门时,一股混着消毒水味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顾铮正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军事杂志,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一直锁定着门口的方向。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两个铝制饭盒。
“讲完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恩。”叶蓁应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今天耗费的脑力,比做一台十小时的手术还累。
顾铮没再说话,只是将桌上的一个搪瓷杯推到她面前。
杯子里是温热的,加了足量白糖的牛奶。在这个年代,这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营养品。
“喝了。”他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叶蓁现在连抬杠的力气都没有,默默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香甜的液体滑入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身体深处的疲惫和寒意。
“周海都跟我说了。”顾铮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下,他眼睛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光,“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很有意思。”
“哦。”叶蓁没什么反应,继续喝着牛奶。
“你给他们上了一堂课,颠复了他们几十年的观念。”顾铮放下杂志,身体微微前倾。他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那么,叶老师,这堂课的学费,你打算收多少?”
叶蓁喝牛奶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学费?
顾铮的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甚至有些恶劣的笑,但他的眼神却无比认真。
“我替他们交。”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象一颗颗子弹,精准地打在叶蓁的心上。
“军区后勤部,刚从西德进口了一批医疗设备,全新的,本来是给京城总院的。手术显微镜,多功能心电监护仪,血气分析仪……还有一整套外科手术器械,全是顶配。”
叶蓁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顿了。
她握着搪瓷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些东西……对现在的她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冰冷的器械。
那是能让她把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真正转化为救人手段的武器!是能将死亡率降低几十个百分点的保障!
顾铮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簇他从未见过的,名为渴望的火焰。
他很满意这个效果。
“一个星期之内。”他看着她,如同一个引诱人堕落的恶魔,抛出更致命的诱惑,“我让这批设备,全部出现在你们医院的仓库里。”
他顿了顿,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几乎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扔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另外,我会以军区的名义,向卫生部申请一个‘临床医学研究试点’项目,基地就设在军区总院。经费,政策,所有你想做却做不了的‘双盲试验’,我来搞定。”
轰的一声。
叶蓁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起来。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象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心里最深、最渴望的那把锁。
他要给她的,不是钱,不是物。
他要给她的,是一个能让她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束缚,尽情施展抱负的,独一无二的舞台!
“……为什么?”她的喉咙发干,艰涩地挤出三个字。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尤其眼前这个男人,精明得象头猎食的狐狸。
顾铮靠回床头,重新拿起那本杂志,姿势慵懒,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他头也不抬,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如何的平淡语气,说出了一句足以让叶蓁世界观崩塌的话。
“因为我爷爷下了死命令,让我用尽一切办法,马上把你娶回顾家当孙媳妇。”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叶蓁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虽然有了一年之约,但她还是本能的有些抗拒。
顾铮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那张呆滞的脸上,嘴角那抹痞气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叶医生,”他慢悠悠地说道,“这些,就当是我提前支付的……聘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