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知道,他这是在赌。赌上了自己的前途,赌上了军区总院的声誉,更是赌上了那个工人的命。
他唯一的筹码,就是叶蓁。
“砰!”
林卫国甩门而去,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周海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周海看着那扇仍在轻微颤动的门,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他知道,从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这场风暴就无可避免。
第二天上午八点,天色阴沉,如同大战前的压抑。
叶蓁走进了周海的办公室,将一份厚达二十页的文档放在桌上。
“院长,手术预案。”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海扶了扶老花镜,拿起那份文档。只翻了两页,他捏着纸页的手,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哪里是什么手术预案?这简直就是一份精确到了秒的战争计划!
里面详细罗列了三号伤员所有可能发生的术中风险:失血性休克、弥散性血管内凝血、麻醉意外、心律失常……每一种风险之下,都映射着一套完整的,甚至有些冷酷的标准化操作流程。
“情况a-1:术中血压下降超过20,持续三十秒。,主刀暂停探查,检查肝脏创面出血点,一助准备自体血回输设备……”
“情况b-3:出现室性心动过速。立即停止手术,静脉推注利多卡因,同时……”
周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医学世界。它试图用严谨的流程和科学的预判,去对抗手术台上那个翻云覆覆雨的死神。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姑娘,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震动。她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九点整,手术室无影灯骤然亮起,光芒刺眼。
与此同时,楼上的手术观察室里,早已坐满了人。外科、麻醉科、内科的主任和资深专家几乎全员到齐,个个表情严肃。
林卫国副院长端坐正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赵天成也挤在人群的后排,他攥紧了拳头,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叶蓁,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女人是如何把牛皮吹破的。
“哼,纸上谈兵。”外科主任王教授头发花白,是院里资格最老的一把刀,他看着手里的预案复印件,不屑地撇了撇嘴,“老周也是急糊涂了。手术台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全靠主刀的经验和临场反应,哪有照着本子念的道理?这是把人宕机器修!”
“就是啊王主任,”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你看这写的,精确到秒?开什么玩笑!病人又不是钟表,还能按着你的剧本生病?”
林卫国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笑。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周海的决定是多么荒唐,这个丫头是多么不知天高地厚。
手术室内,叶蓁的声音响起,冰冷而清淅,像指令枪。
“手术开始。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每分钟报一次。”
她亲自挑选的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昨天被她拉着连夜进行了魔鬼式培训,此刻就象上了发条的精密齿轮,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切皮。”
叶蓁的手稳得不象人类,手术刀划开焦黑的皮肤和组织,动作干净利落到让人头皮发麻。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馀的动作。她的团队,在她冷静的指令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血管钳。”她甚至没抬头。
钳子已经拍在了她的掌心。
“吸引器。”
负压的吸吮声立刻响起。
拉钩、止血、纱布……每一个环节都和那份预案里描述得分毫不差。
观察室里的议论声不知不觉地消失了。王主任等一众老专家,原本带着挑剔和审视的目光,不知不觉变得无比专注。他们都是顶尖的行家,看得出这台手术的流畅程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不是默契,这是一种工业化的精准,一种让人心生敬畏的秩序感。
“血压下降!!”麻醉师的声音突然多了一丝紧张。
来了!
观察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卫国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然而,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叶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激活a-2号预案。麻醉师,推注多巴胺,维持血压。一助,准备吸引器,加大功率,探查肝脏左叶创面。”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团队就象切换了另一套程序,无缝衔接,立刻执行新的指令。麻醉师推药的手没有一丝颤斗,助手调整吸引器角度,器械护士已经将另一把更长的血管钳拍在她手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让人眼花缭乱,却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混乱。
观察室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嗤之以鼻的王主任,此刻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行医几十年,遇到这种情况,主刀和麻醉、助手之间至少需要几秒钟的沟通和判断,手忙脚乱在所难免。可叶蓁的团队,却象提前预知了这一切,每个人的动作都刻在了骨子里。
林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就在这时,监护仪上,规律的心率曲线突然变成了一条毫无规则的波浪线,并发出刺耳的尖啸!
“嘀嘀嘀——”
室颤!手术中最凶险的状况,心脏停跳的前兆!死神,掀了牌桌!
“哈哈!”林卫国终于抓住了机会,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王主任,你看看!这个,她的‘剧本’里可没有吧!”
他很清楚,这种突发状况,根本无法预料,更不可能写进预案!他等着看叶蓁手忙脚乱,等着看她向观察室求援,等着看周海那张老脸要往哪儿搁!
然而,叶蓁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全体暂停!”她的声音穿透了刺耳的警报,带着一种能瞬间安定人心的绝对镇定,“准备除颤,200焦耳!
“充电完毕!”
“离开!”
叶蓁接过电极板,没有丝毫尤豫,狠狠按在病人胸口!
“砰!”病人赤裸的身体猛地一震。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监护仪的屏幕。
那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混乱的波浪线,在短暂的拉直后,重新跳出了规律的“嘀、嘀、嘀”声。
活了!
”小王,记录!”
被点名的年轻医生立刻拿起纸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记录:新增突发状况类型7,心室颤动,诱因疑为低钾血症。处理方式a:立刻电击除颤。评估风险等级:极高。关联预案:b-4,术后电解质紊乱监控……”
赵天成目定口呆地听着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象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她……她竟然在抢救的同时,还在更新她的系统?!
她不是在做一台手术,她是在用这台手术,构建一个可以自我学习和进化的医疗体系!那个体系,冰冷、精密、强大,在死神面前筑起了一道科学的壁垒。他和她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技术,是认知,是维度!
四个小时后,当叶蓁用最后一针缝合皮肤时,观察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不是客套,这是发自所有人心底的敬畏。
林卫国面如死灰,在掌声响起的那一刻,就灰溜溜地从后门溜走了,象一只斗败的公鸡。
叶蓁走出手术室,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手术服,整个人象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周海院长和几位老专家快步迎了上来。
她将那份沾着几点血迹、写满了修改痕迹的预案递给周海院长。
“院长,根据本次临床数据,我优化了13个流程节点,修正了4个风险评估模型。下次遇到同类情况,手术时间可以缩短15分钟,风险降低至少五个百分点。”
周海院长接过那份还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文档,感觉它比千斤还重。
就在这时,之前对预案嗤之以鼻的王主任,走到了叶蓁面前。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愧,更多的却是一种知识分子在真理面前的恳切和虔诚。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孙女还年轻的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叶医生,请您……给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家伙,讲一讲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