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顾铮回到病房时,桌上的电话正响个不停。他接起来,是京城顾家老爷子打来的。电话那头,老爷子的声音沉稳依旧,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决断。
“案子的事,到此为止。上面已经有了决断,你不要再往下查了。”
顾铮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爷爷,那些人……”
“有些妥协是必要的。”老爷子打断了他,“狗急了会跳墙,另外,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带那个叫叶蓁的小丫头来京城完婚,只要成了叶家人,谁也不敢动她。”
说完,电话被挂断。
顾铮沉默地放下听筒,望向窗外的夜色。高层博弈,尘埃落定。叶蓁的危机,解除了。但他心里,却并没有半分轻松。
第二天一早,电影院急救事件,以《神秘女医生街头施展神技,普及救命奇术》为题,登上了《军区日报》社会版的一个小角落。文章重点描述了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步骤,对施救者的身份只用了“军区总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叶医生”一笔带过。
即便如此,这篇文章还是在军区大院和医院内部,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波澜。
周海院长就是拿着这张报纸,风风火火冲进顾铮病房的。
“顾铮!你小子,昨天晚上跟小叶同志去看电影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报纸,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焦虑。
他不是来八卦的。他是来求援的。
“小叶同志呢?”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叶蓁的身影,语气急切。
顾铮指了指外面:“查房去了。”
周海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形象荡然无存,他用力地搓了搓脸,疲惫地开口:“顾铮,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个忙,做做小叶同志的工作。”
不等顾铮发问,他将一份文档拍在顾铮的床头柜上。
“爆炸案的伤员,情况很不乐观。”周海的声音沙哑,“我们医院的技术储备,已经到了极限。这不是为了我个人的面子,是为了那些躺在病床上,为国家重点工程项目受伤的工人们。”
话音刚落,叶蓁推门走了进来。她手上拿着病历夹,显然是刚结束查房。
周海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象是看到了救星,直接站了起来。
“小叶同志!”他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我知道让你一个新来的同志承担这么重的任务,不合规矩。但是,人命关天!”
他将另一沓更厚的病历文档递到叶蓁面前,神情凝重:“这是目前最棘手的几份病例,院里的专家组已经连续会诊三天了,拿不出一个有效的方案。尤其是这个,”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三号伤员,肝脏粉碎性破裂、胰腺损伤和结肠穿孔。同时伴有躯干超过百分之三十的二度至三度烧伤。休克,感染,凝血功能障碍……任何一项都能要了他的命。所有专家都认为,手术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建议保守治疔,也就是……等死。”
“等死”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叶蓁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病历,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血常规报告、x光片、简陋的查体记录……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光芒却越来越亮。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前世处理过的无数个更为复杂的复合型创伤案例。直升机直接降落在医院顶楼,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多重器官爆裂伤患者,她都能拉回来。眼前这份病例,棘手,但绝非死局。
顾铮靠在床头,看着陷入沉思的叶蓁,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周海,他忽然开口了。
“周院长,良将需配宝刀,精兵当有坚甲。你想让她上战场,就要给她配得上她能力的舞台。”
周海一愣,随即明白了顾铮的意思。
“给她最高的权限,最好的团队,手术台上,让她说了算。我相信她。”顾铮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信任。
周海院长是个有魄力的人,他听懂了。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外科医生,而是一个能创造奇迹的领军人。他一咬牙,当即拍板。
“好!我以我院长的职位担保!”他看向叶蓁,斩钉截铁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成立爆炸案危重伤员特别救治小组,由你叶蓁同志全权负责!手术期间,你拥有一切决断权,所有人员、设备优先调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
这个决定,象一颗深水炸弹,在军区总院内部轰然炸开。
一个刚入职的年轻女医生,没有任何资历,没有任何背景,直接越过所有主任医师、专家教授,成为最高负责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资历、规定、人情……各种或明或暗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平日里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们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年轻医生们则是嫉妒得发狂。
反对声浪中,最激烈的一股,来自于副院长林卫国——林婉的亲生父亲。
“胡闹!这简直是儿戏!”
林卫国直接冲进了周海的办公室,将一份文档用力摔在桌上。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气,言辞激烈:“周海,我知道你爱才心切,但这不是你拿战士生命当赌注的理由!叶蓁,她多大年纪?她有行医执照吗?你就敢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出了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我担得起吗?整个医院都担不起!”
他字字句句,都站在“规定”和“病人安危”的制高点上,充满了道义的压迫感。
周海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平静地听着他发泄完。等林卫国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缓缓推了推眼镜,抬起头。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只说了一句话。
“卫国同志,有时候我们缺的不是经验,是创造奇迹的勇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忙忙的医护人员,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你不信,明天上午九点,三号伤员的手术,你亲自去手术观察室看看。”
周海知道,他这是在下一盘棋。
赌上的,是他自己的前途,是军区总院的声誉,更是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工人的命。
而他唯一的筹码,就是叶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