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陲路途遥远,使团车马逶迤,日行三百馀里。
不知不觉,离开神都已有半月有馀。
初离神都时,沿途各镇驿站的接待尚算周全,官员商贾无不殷勤备至。
毕竟这支队伍打的是神殿与皇室联合使团的旗号。
但越是西去,这份殷勤便越是潦草。
菜肴从八荤四素减至四荤两素,安排的宿处从独门小院变成了挤满辎重的大通铺,夜里鼾声、马嘶、虫鸣交织,搅得人难以安枕。
三皇子风誉的耐心,便在这日复一日的颠簸与粗粝中,一点点磨蚀殆尽。
起初几日,他尚能端着天家威仪,用挑剔的目光点评几句“野趣”,仿佛真是来体察民情。
待到第十日,那笑容已明显僵硬。
第十五日,在某处驿站,他对着一碗只见菜叶不见油腥野菜汤发了通火,惊得陪同的地方小官一哆嗦。
今日,是离开神都的第二十一天。
车帘外,是望不到头的秃山灰岭,风誉那股躁郁之气几乎压不住了。
“这路究竟还要走多久?”
他一把掀开车帘,对着身侧的侍卫统领不耐道:
“严峰统领,整日颠簸,骨头都要散了!这穷山恶水,连个象样的客栈都没有!”
严锋面无表情地拱手:
“殿下息怒,已近边境,再忍耐几日。”
“忍耐?”风誉冷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头的沉真等人听见,
“本皇子在神都时,何曾受过这种罪?”
他没说完,但不满之意已溢于言表。
苏明远策马在前,闻言只微微蹙眉,并未回头。
叶知秋倒是扭头冲邱正男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
“看,咱们这位殿下,怕是真把西行当游山玩水了。”
邱正男循声瞥了一眼那辆华贵马车,在尘土飞扬的荒道上,越发显得扎眼,与周遭的枯山野岭格格不入。
她没接叶知秋的话,只摇了摇头。
地势在这几日已明显变化。
神都周边的平原沃野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与光秃的山峦。
道路愈发狭窄崎岖,偶尔路过一些完全没了人烟的村落废墟。
这日午间歇马时,风誉终于按捺不住,径直走到正在查看地图的沉真面前,语气带着质问:
“沉特使,我们到底还要在这荒山野岭转多久?
总得有个确切的落脚处吧?”
沉真抬起头,目光平静:“殿下稍安。”
他转身招手唤来随行向导,一个皮肤黝黑、精干瘦小的帝国西陲边境的老行商,名叫胡老大。
“胡老哥,依你看,我们今夜能在何处休整?”
胡老大搓了搓手掌,眯眼望了望西边略显阴沉的天色,又低头盘算了一下里程,才带着浓重口音道:
“回特使大人,往前再赶一百五十馀里左右,有个青雾镇。
照咱们现在的脚程,天黑之前应该可以赶到。
那是这片地界最后一个象样的大镇子了,客栈酒肆都有,只是”
“只是什么?”沉真问。
胡老大压低声音:
“听说那镇子有点怪,啧,说不上来。
而且镇子周围,尤其到了傍晚,总会起一层淡淡的青雾,所以才叫这名儿。
不过嘛,好歹是个能正经休整的地方。”
“青雾镇”沉真沉吟,目光扫过队伍。
人马皆露疲态,风尘仆仆,连拉车的驽马都耷拉着脑袋,急需休整和草料。
若真如胡老大所言,那是帝国直辖边境前最后一个大镇,无论是要补充给养,还是探查边境情况,都有必要前往。
他抬眼看向苏明远、邱正男、顾承业等人。
顾承业微微颔首,邱正男也道:
“确实需要找个地方彻底休整,检查装备,马匹也得钉掌了。”
叶知秋扇子一收:
“有镇子好啊,说不定还有当地特色酒菜呢?”
风誉听到“大镇子”、“客栈酒肆”,脸色稍霁,但仍旧端着架子:
“既如此,那就速速赶路,务必在天黑前抵达这青雾镇。
本皇子可不想再对着这荒山野岭啃干粮了。”
沉真收拢地图,翻身上马,清朗的声音传遍略显疲态的队伍:
“全体听令,目标青雾镇,加紧赶路,务必在日落前抵达!”
命令一下,队伍重新开拔,速度明显加快。
马蹄嘚嘚,扬起一路烟尘,向着西边那未知的、据说笼罩在淡淡青雾中的镇子疾行而去。
风誉坐回马车,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
那烦躁之下,是否真如表面那般简单,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
然而,行不过二十里,拉载辎重的一匹驽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任凭车夫如何呵斥也不肯再往前。
“怎么回事?”沉真勒马回头。
车夫脸色发白,指着路边一片乱石滩:
“大人,这马不肯过那片石头地。”
众人望去,那是一片普通的河滩,只是碎石中零星散落着一些动物的白骨,在烈阳下泛着惨白的光。
苏明远下马走近,用剑鞘拨弄了一下,神色凝重:
“骨色灰败,不象自然死亡。”
向导胡老大此时才哆哆嗦嗦开口:
“各位大人,这、这就是老辈人说的怨魂滩天黑后绝不能靠近,我们快走吧。”
沉真与苏明远对视一眼,他不再多问,沉声道:
“驱马绕行,保持警戒,全速前进!”
山路蜿蜒,众人在沉重的气氛中冒着烈日前行。
终于。
在暮色四合前,队伍前方终于出现了影影绰绰的轮廓。
鳞次栉比的房屋挤在一起,许多稀薄的炊烟升起,却被那逐渐弥漫开来的、若有若无的青色雾气缠绕、吞噬。
青雾镇,到了。
队伍在镇外百馀步处停下。
沉真勒住马,抬手示意。
身后旌旗在傍晚微风中轻响,四小队成员无需多言,已默契散开,呈扇形警戒前方。
镇口没有木栅,没有守卫,只有一根歪斜的木杆挑着个褪色的破旧灯笼,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摇晃。
灯笼上模糊可见“青雾”二字。
镇内,人声、犬吠、隐约的市集喧嚣隔着淡青色的雾气传来。
比起一路的死寂,反倒透出一股异样的、过分的“生气”。
然而,沉真眉头微蹙。
不对劲。
“怎么了,沉队?”赵怀瑾驱马靠近,手无声地按上剑柄。
“声音。”沉真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镇口那些影影绰绰的灯火,
“太齐整了。”
众人凝神。
那传来的喧嚣,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虽然清淅,却象戏台上的伴唱,缺乏真实的起伏和情感,每个调子都卡在某个固定的节奏上。
这让沉真想起葛明案和阮家巷戏台案。
但他断定,这里绝不是忆秽或者幻欲魔作崇。
李清晏抽了抽鼻子:
“有饭菜香,有烟火气”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隐隐藏在在烟火气中。”
苏明远闭上眼,周身念力微不可察地流转,片刻后睁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镇内生命气息很浓,但念力波动有些诡异,象一潭死水,没有常人聚居该有的杂乱涟漪。”
“疑神疑鬼!”风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带着不耐,
“有镇子不住,难道继续露宿荒野喝风?赶紧进去!”
这时,胡老大小心翼翼凑到沉真身边,低声道:
“这镇子有些古怪,我们以前也从未敢去过,听说进去的人就出不来了。”
他瞥了一眼风誉,又道:
“刚才没说,只是不想惹殿下发火。”
沉真沉吟一瞬,下令:“赵怀瑾、李清晏,带几个人先行探查客栈情况。
齐雪见,陈兮测一下能量场。
其他人原地警戒,没我命令,不得入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