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机的能量虽然耗尽,但那段沉重过往带来的压抑感,如同粘稠的蛛网,缠绕在郎千秋心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有些费力。他沉默地靠在邵青崖肩头,不像平时那样闹腾,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卷着邵青崖一丝不苟的衬衫袖口。
邵青崖感知到他低落的情绪,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重新拿起了那个看似普通的粉色电影机,指尖在摇杆和镜头处细细摩挲,试图找出它再次启动的规律。
就在郎千秋几乎要被这沉闷气氛憋死,准备开口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时,那电影机竟像是回应了邵青崖无声的探究,再次轻微震动起来!这一次,它没有投射光影,也没有传递情绪碎片,而是如同一个老旧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播放出了一段清晰、却带着明显电流杂音的记忆“录音”——
【记忆录音:荒庙初遇】
(声音背景:呼啸的风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秦狰略显僵硬、不带起伏的呼吸声)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夸张心痛,却又异常清越动听的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完美打破了死寂:
“哎——呀!我亲爱的、不懂事的、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的小妹——!可算让为兄找到你了!你知道这些天我有多担心吗?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三圈!”
(小郎万年又惊又怒,还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声音尖利):“郎万岁!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谁是你小妹!我才不要回去听你那些歪理!还有,你身上怎么有‘聚宝钱庄’的追魂印味道?!你又去借钱了?!”
那男声——正是年轻时的泠山君郎万岁——语气立刻变得更加痛心疾首(并巧妙回避了关键问题):“万年!你怎么能如此误解兄长的一片苦心?为兄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背景音里似乎有隐约的咒骂声和追赶声,被他刻意压低)……咳咳,总之,看到你平安,为兄就放心了。这两位是……?”
(曲挽香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路过之人,不必叨扰。”
郎万岁却仿佛找到了转移火力的完美目标,声音里瞬间注入了新的活力:“非也非也,相见即是有缘。看三位风尘仆仆,想必是旅途劳顿,前路迷茫?巧了!在下郎万岁,对此地……嗯,略知一二,最是乐善好施,急公好义!”
(秦狰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规律的呼吸声。)
(小郎万年在一旁气得跺脚):“郎万岁!你别又想忽悠人!”
郎万岁根本不理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神秘兮兮的蛊惑,直接瞄准了明显是主事人的曲挽香:“尤其是这位……黑衣姑娘,观其气色,似有不足之症?唉,天妒红颜,天妒红颜啊!”
(曲挽香的声音微冷):“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郎万岁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戏剧性的愤慨,“如此佳人,岂能受困于躯壳之碍?实不相瞒,在下曾听闻一桩秘辛,或可解姑娘之忧!”
【记忆录音:南海秘辛】
风声似乎小了些,那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精心打磨过的诱惑:
“传闻在那南海之极,龙族水府深处,藏有一道上古流传的‘溯洄泉眼’。此泉玄妙无比,据说能溯本归源,弥补先天缺损,甚至……有重塑肉身、触及长生之效!”
(曲挽香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
(秦狰依旧沉默,但空气中似乎有某种紧绷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郎万岁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无比诚恳(至少听起来是):“那秘境被流沙与古阵笼罩,寻常人难以寻觅。但二位姑娘一看便是人中龙凤,神通广大,若愿前往,汲取那秘境之力为己用,岂非易如反掌?届时,这位黑衣姑娘沉疴尽去,二位亦可逍遥世间,岂不美哉?”
(曲挽香冷静地):“如此秘辛,你为何告知我们?你想要什么?”
郎万岁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姑娘此言差矣!我郎万岁岂是那等施恩图报之人?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假的),“若二位姑娘顺手之劳,那秘境入口处,据说生长着一株受秘境之力滋养、通体犹如纯金打造的‘鎏金绮罗珊瑚’,模样还算别致……嘿嘿,若能帮在下带出来,便算是全了这番缘分,如何?我也好带着我这不懂事的小妹回家,免得她在外风餐露宿。”(最后一句说得格外“语重心长”)
(小郎万年尖叫):“谁要跟你回去!你分明是自己想捞好处!”
(短暂的沉默。)
(曲挽香):“我们如何信你?”
郎万岁信誓旦旦:“我以……我郎万岁的人格担保!若有虚言,叫我以后买古董件件打眼!”(这誓言对他而言可谓恶毒至极)
【记忆录音:水府“借”宝】
“录音”到这里,变得有些模糊和混乱,夹杂着各种激烈的背景音:
汹涌的水流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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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兵蟹将惊慌失措的呐喊:“不好啦!有人闯府!快禀报龙母娘娘!”
兵器交接的铿锵声,以及秦狰那标志性的、带着尸煞之气的拳风声,沉闷而致命。
器物碎裂的哗啦声,以及龙母又惊又怒的呵斥:“何方狂徒!敢扰我水府清静!啊——我的琉璃盏!”
其间,曲挽香清冷的声音偶尔响起,简短地指挥着秦狰的行动:“左三,破阵。”“上方,取泉眼之气。”“右侧偏殿,寻金色珊瑚。”
整个过程听起来就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且破坏力极强的“零元购”。龙母的愤怒和心疼几乎要穿透“录音”溢出来。
最终,在一片鸡飞狗跳的背景音中,郎万岁那心满意足、甚至带着点谄媚的声音再次清晰响起:
“多谢二位姑娘!大恩不言谢!这珊瑚……啧啧,果然金光闪闪,富贵逼人!与在下气质甚是相配!”
(曲挽香似乎并未理会他的自恋,只是淡淡地):“泉眼之力已取,秦狰状况稍稳。告辞。”
(龙母在远处气急败坏地放狠话):“你们……你们给本宫等着!这事没完!!!”
【记忆录音:赌约之始】
就在曲挽香和秦狰准备带着初步稳定的秦狰和惹来的大麻烦离开时,郎万岁抱着那株沉重的金珊瑚,看着眼前这对组合——一个清冷如冰,一个凶戾如刃,却有着外人难以介入的紧密联系——他昳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浓的兴味,那双凤眼微微一转,一个即兴的、带着他个人恶趣味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快走几步,拦在她们面前,脸上挂着那种“我看好你们哦”的欠揍笑容,清了清嗓子:
“二位姑娘留步!今日得见二位风采,实在令郎某叹服!尤其是二位这……嗯,情深义重,配合无间,实乃天作之合!”
(曲挽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狰空洞的灰白眸子转向他,没有任何情绪。)
郎万岁丝毫不惧,继续他的表演,扇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中)轻摇:“如此良缘,若无天地为证,高堂为凭,岂非憾事?你看我与二位如此投缘,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他故意停顿,观察对方反应(可惜一个没反应,一个反应冷淡),才慢悠悠地掷出赌约:
“就赌——你我双方,谁先与心爱之人,行过那三书六聘、拜过天地高堂的正经古礼,便算胜出!输家嘛……”他掂了掂怀里的金珊瑚,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也不要别的,就赔我……嗯,两车珍珠金精,如何?权当给胜者添妆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其中隐含的“古礼”、“高堂”等条件,却成了几百年后他用来耍赖的完美借口。
(曲挽香似乎根本懒得理会这无聊的赌约,直接绕过他离开。)
(秦狰自然是紧随其后。)
(小郎万年对着她哥做了个鬼脸,但还是快步跟上了曲挽香和秦狰,显然比起回家,她对这二位更感兴趣。)
只剩下郎万岁抱着金珊瑚,在原地笑得志得意满,为自己这即兴的、一石二鸟(看了乐子,还预定了“贺礼”)的妙计暗自喝彩。全然不知这随口一提的赌约,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录音结束】
电影机彻底沉寂下去,这次连一丝微光都没有了,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次卧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南海永恒不变的潮声。
郎千秋缓缓抬起头,脸上的阴霾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取代,他嘴角抽搐着,看向邵青崖:“邵老师……我算是知道,我舅舅这‘坑蒙拐骗’、‘死要钱’外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德行,是打根儿上就带来的啊!合着他年轻时候就这么……这么‘风采出众’?!”
好家伙,几句话忽悠得曲挽香和秦狰去大闹龙宫,自己稳坐钓鱼台得了金珊瑚,末了还即兴开了个赌局!这操作,这脸皮,郎千秋觉得自家舅舅能活这么大还没被打死,绝对是靠实力(和运气)!
邵青崖将彻底报废的电影机放在床头柜上,冷静地陈述:“泠山君的行为模式具有高度一致性。利用信息差引导他人达成自身目标,并从中获取最大利益,是其核心策略。”
“但他也确实指了条明路,”郎千秋挠挠头,“虽然动机不纯,但那‘溯洄泉眼’好像真有点用?至少暂时帮秦狰姐稳定下来了。”
“嗯,”邵青崖颔首,“信息具有价值,与传递者的动机无关。这也解释了为何龙母对曲挽香与秦狰如此忌惮,以及泠山君为何对‘高堂见证’如此执着——这是他为自己预留的辩驳路径。”
“啧,老狐狸!”郎千秋啐了一口,随即又垮下脸,“可是知道了这些,对我们的寻亲任务有啥直接帮助吗?挽香姐和秦狰姐的爹妈在哪儿,还是没头绪啊!”
邵青崖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南海:“线索指向南海。无论是泠山君母亲所化的‘玉色珊瑚’,还是当年被取走部分力量的‘溯洄泉眼’,亦或是龙母可能知晓的更多内情……南海,是我们必须再探的核心。”
郎千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想到那深不见底的海水、难缠的龙母、以及自家舅舅那堆陈年烂账,只觉得前路“钱”途一片黑暗……啊不,是充满“挑战”!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重新恢复了那混合着跃跃欲试和认命般的豁达:“行吧!看来这南海,咱们是绕不过去了!等我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就去会会那位被舅舅坑惨了的龙母老太太!”
说着,他非常自然地伸手搂住邵青崖的胳膊,笑嘻嘻地往外拽:“走走走,邵老师,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请你吃海鲜大餐,顺便想想怎么从龙母嘴里套话!”
邵青崖被他拖着走,没有反抗,只是淡淡提醒:“我们的预算有限。”
“怕啥!”郎千秋一拍胸脯,豪气干云,“我妈……不是,郎医生给的‘招待费’还剩不少呢!足够咱们吃香喝辣……呃,吃几顿像样的了!”
他故意把“招待费”三个字咬得很重,冲邵青崖挤挤眼,两人心照不宣地想起了那位远在别墅、即将面临“寻亲”风暴核心却还懵然不知的泠山君。
新的风暴,或许就在这顿海鲜大餐后,悄然酝酿。而郎千秋,已经做好了带着他家邵老师,再次勇闯南海(并尽量不惹麻烦)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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