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色的电影机仿佛耗尽了能量,在投射出那令人心碎的城楼景象后,彻底黯淡下去,变回一个普通的儿童玩具。别墅次卧里,只剩下窗外南海永不停歇的潮声,以及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压抑。
郎千秋把脸埋在邵青崖肩头,闷了很久才抬起头,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邵老师,挽香姐当时……该多难受啊。”
邵青崖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落在那个看似无害的电影机上。他知道,那段惨烈的过往并未结束。曲挽香那样的人,绝不会就此罢休。他再次尝试调试电影机摇杆,这一次,电影机只是微微发热,却没有再次启动。
“能量耗尽了?”郎千秋凑过来看。
“或许,”邵青崖沉吟道,“需要时间恢复,或者……需要特定的契机。”他总觉得,这个道具不会只展现到那里就结束。
仿佛是回应他的想法,电影机突然自己轻微震动了一下,表面的粉色流光再次隐约浮现,但并未投射影像,而是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带着悲伤与决绝意味的能量波动。同时,一段更加模糊、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记忆碎片,直接涌入了两人的脑海——并非清晰的画面,而是强烈的情绪和零散的信息。
【记忆碎片:逆命】
那股能量波动带着刺骨的寒意,是夜探官府停尸房的决绝;带着浓重的血腥与尸臭,是寻找一具相对完整、刚死不久的无头女尸的艰难;带着禁术符文灼烧指尖的剧痛,是违背祖训、动用家族最高禁忌的疯狂;还带着一个郎万年带着哭腔的、被强行压低的阻拦:“挽香姐姐!不能去!用了那个术,你会被反噬的!整个行当都会通缉你的!”
但所有的劝阻,都在触摸到秦狰那颗冰冷、失去生机的头颅时,化为了更加坚定的、不容动摇的执念。
【记忆碎片:缝合】
景象依旧模糊,但能“感觉”到是在一个隐蔽的山洞深处。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曲挽香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纯粹“完成”目标的、近乎非人的冷静。
她将秦狰的头颅与断手同那具寻来的无头女尸严丝合缝地对接,用特制的、浸泡过自身精血和无数珍贵材料的尸线,一针一针地缝合。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诡异的灵力波动和难以言喻的尸气翻涌。她的动作精准、稳定,不像是在缝合尸体,更像是在完成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只是这件“艺术品”,关乎生死,逆天而行。
郎万年缩在山洞角落,吓得小脸煞白,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看。她看到曲挽香指尖翻飞,看到那具破碎的躯体被重新连接,看到秦狰姐姐那张失去生气的脸在火光下似乎有了一丝诡异的“完整”。她不懂那些复杂的禁术符文,但她知道,挽香姐姐在做一件非常、非常可怕,又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记忆碎片:苏醒】
当最后一个符文被打入秦狰心口,当曲挽香割破手腕,将滚烫的、蕴含着生命本源的心头血强行渡入那具冰冷的躯体后,山洞内阴风怒号,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尖啸!
秦狰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缝合处的尸线发出幽暗的光芒。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孤狼般野性难驯的眸子,此刻一片空洞,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她的身体僵硬,动作迟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真正被操控的行尸。但……她确实“活”了过来。
曲挽香脱力地跌坐在地,看着缓缓坐起的秦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无尽疲惫与满足的弧度。成功了,哪怕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她也认了。
【记忆碎片:流亡与“教坏”】
通缉令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所有与“那个圈子”相关的地方。“逆徒曲挽香,私动禁术,亵渎亡者,天下共诛之!”
三人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流亡。秦狰的状况很糟糕,她拥有行动能力,甚至保留了部分战斗本能和强大的力量,但情感缺失,表情僵硬,如同一个披着人皮的杀戮机器,只有在曲挽香遇到危险时,才会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凶戾。她无法正常交流,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跟在曲挽香身后,像一道冰冷的影子。
郎万年年纪小,适应力却强得惊人。最初的恐惧过后,她很快发现,这个“活过来”的秦狰姐姐虽然看起来吓人,但从不伤害她和挽香姐姐,而且打架特别厉害!流亡路上危机四伏,秦狰的存在成了她们最大的保障。
一次,她们路过一个村庄,听说村中乡绅强抢民女,那女子的家人求助无门。秦狰二话不说,当晚就摸进了乡绅家大院,第二天一早,那乡绅就被发现赤条条地被吊在村口大树上,身上用刀刻满了他的罪状,吓得屁滚尿流,乖乖放了人还赔了一大笔钱。
还有一次,她们遇到一伙拦路抢劫的山匪,目标是另一个路过的商队里的几个女眷。没等商队护卫反应,秦狰就如同鬼魅般冲入匪群,手起刀落,片刻间就将几十个山匪揍得哭爹喊娘,断腿折臂,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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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救的女子们对她们千恩万谢,甚至有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偷偷跟上了她们的队伍,觉得跟着这三位(虽然一个冷面,一个“死人脸”,一个半大孩子)比留在原地安全。
郎万年看着秦狰干脆利落的身手,看着那些被救助的女子感激的眼神,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扯了扯曲挽香的袖子,小声问:“挽香姐姐,秦狰姐姐这样……算行侠仗义吗?”
曲挽香看着秦狰沉默地擦掉刀背上的血迹,看着那些追随者敬畏又害怕的眼神,淡淡地道:“她只是在做她觉得该做的事。” 至于手段是否暴烈,后果如何,当时的曲挽香,并不在乎。
郎万年似懂非懂,但秦狰那“能动手绝不废话”的作风,却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她觉得秦狰姐姐酷毙了!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见死不救的所谓“正道人士”强多了!
秦狰虽然无法表达,但似乎也能感觉到这个小女孩对自己的崇拜。偶尔,她会在休息时,用僵硬的动作,教郎万年一些简单的防身技巧,如何发力,如何攻击要害。郎万年学得津津有味。
曲挽香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流亡的路上,多一分自保的能力总是好的。至于会不会“教坏”……她看着郎万年那亮晶晶的、带着野性与跃跃欲试的眼睛,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孩子,恐怕将来也不是个安分的主。
【记忆碎片:隐患】
然而,随着她们救助的人增多,名声(或者说恶名)也逐渐传开。有人称她们是“黑夜罗刹”,专管不平事;但更多的人,是对秦狰那非人模样和狠辣手段的恐惧。
更让曲挽香隐隐不安的是,她发现,每次秦狰动用力量,尤其是使用禁术复活后获得的那股阴寒尸气时,周围的“规则”似乎会产生细微的扭曲。尤其是在她们靠近一些古老的遗迹、或者某些特殊的“节点”时,秦狰身上会散发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试图“修正”什么的冰冷气息。
有一次,她们路过一个被地主盘剥、民不聊生的村庄。秦狰目睹了地主的恶行后,当晚,那地主家就莫名起火,账本田契烧得一干二净,地主本人也吓得精神失常,胡言乱语,说的全是自己犯下的罪行。
村民们拍手称快,以为是天罚。只有曲挽香感觉到,在那场“天罚”发生时,秦狰身上那股冰冷的、近乎“秩序”的力量波动了一下。那不是简单的杀戮,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审判”与“平衡”。
这股力量,与复活禁术有关?还是与秦狰本身有关?曲挽香不确定。她只知道,这力量很危险,不仅招致世俗的恐惧,似乎也触动了某些更深层、更不可知的存在。
【碎片结束】
脑海中的影像和情绪如潮水般退去。电影机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粉色塑料。
郎千秋愣愣地眨眨眼,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境中醒来。他消化着那些信息,喃喃道:“所以……我妈小时候是被秦狰姐救的,还跟她学了一身‘本事’?怪不得……” 怪不得他亲妈郎万年能那么彪悍!根源在这儿呢!
邵青崖的神色也更加凝重。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没想到背后还牵扯到逆天禁术、流亡、以及那股疑似与“门”相关的、充满“秩序”与“审判”意味的力量。这解释了为什么曲挽香和秦狰会对“规则”如此敏感和执着。
“复活……代价。”邵青崖低声说,他想到了自己与“军官”人格的纠缠,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非正常的“存在”,“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郎千秋叹了口气,靠在邵青崖身上:“这下压力更大了……要是找不到她们爹妈,感觉都对不起她们这么惨的过去。”
邵青崖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坚定地道:“尽力而为。”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新的一天开始,而那段跨越千年的往事带来的沉重,以及对未来任务的紧迫感,已经深深烙印在两人心中。寻找高堂的任务,不再仅仅是一个荒诞的赌约,更成了一份承载着救赎与希望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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