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英雄吧。
距离那场震惊江湖的旺角之夜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间酒吧早已因为阿华的“战神”名号,成为了整个旺角最火爆的夜场。
此时正是晚上八九点钟,酒吧内人声鼎沸。
重金属摇滚乐象是一把把重锤,疯狂地敲击着耳膜。舞池中央,镭射灯光怪陆离,无数红男绿女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刺激下,随着节奏疯狂扭动着身躯。
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廉价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这是堕落的味道,也是金钱的味道。
然而,今晚的英雄吧,似乎有些不一样。
舞池依旧热闹,但是酒吧角落里那一排原本用来堆杂物的休息区,此刻却竟然也被围得水泄不通,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整齐的惊呼声和懊恼的叹息声。
“跳!快跳啊!哎呀!笨死了!”
“上面的桶滚下来了!躲开!躲开啊!”
“哇!过关了!过关了!”
一个穿着范思哲衬衫、满身酒气的公子哥“阿辉”,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好奇地挤进了人群。
“搞什么飞机?有脱衣舞看啊?”
他看到那片人群中央,整齐地摆放着十台崭新的机器。不同于以往那种灰扑扑、只有黑白线条的简陋街机,这些机器有着鲜艳的红色外壳,机身上贴着夸张的美式漫画贴纸。
而最吸引人的,是那块彩色的显象管屏幕。
屏幕上,一只象素风的大猩猩正站在红色的钢架顶端,嚣张地捶打着胸口,不断地扔下一个个滚动的木桶。而在屏幕下方,一个穿着红色背带裤、留着胡子的小人,正在一个玩家的操控下,笨拙却顽强地向上攀爬,试图营救被猩猩抓走的象素美女。
这就是《大金刚》。
“这……这是街机?”阿辉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他以前在国外见过这东西,但在港岛,除了那种几年前的老古董,还真没见过画质这么好、音效这么魔性的机器。
“是呢,帅哥,”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个是最新流行的街机,叫《大金刚》,可好玩了。”
阿辉转头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妹子。她穿着一件极短的热裤,露出一双白得发光的大长腿。上半身是一件紧身的低胸吊带,那对呼之欲出的“大雷”,随着她操作摇杆的动作,正在进行着某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物理运动。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纤细的手指在红色的按钮上飞快地敲击着。
“咕咚。”
阿辉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妹子,极品啊!
尤其是那种专注于游戏时微微咬着嘴唇的表情,加之那对随着节奏晃动的……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美女,一个人玩啊?”阿辉立刻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自以为最迷人的笑容,凑了过去,假装对游戏很感兴趣,“这东西看起来挺复杂的,怎么玩啊?”
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屏幕上,一双贼眼直勾勾地往妹子的领口里钻。
“很简单的!”妹子以为遇到了同好,热情地让出了半个身位,一股好闻的香水味瞬间钻进了阿辉的鼻子里。
“你看,这个摇杆控制方向,那个红色按钮是跳跃。你要躲开猩猩扔下来的木桶,还要小心火球,爬到最上面救那个公主就算过关啦!”
“哦……原来是英雄救美啊,这个我最擅长了,”阿辉嘿嘿一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来妹妹,帮哥哥去换成硬币,当然换出来的这些钱你也可以用。让我们一起来试试,能不能救出公主!”
“好嘞!哥哥大气!”妹子接过钱,很快换来了一把沉甸甸的硬币。
“看着啊,哥哥给你露一手。”
清脆的投币声响起,那首后来风靡全球的魔性背景音乐开始了。
一开始,他还一边玩一边用馀光去瞥身边的妹子,嘴里说着些有的没的荤段子,试图把这妹子今晚带走。
“哎哟,死了!”
“再来!”
然而,随着硬币一枚枚投进去,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大金刚》这款游戏之所以能风靡全球,就是因为它那该死的、恰到好处的难度曲线。每一个木桶或者火球都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过去,每一次死亡都让人觉得是自己操作失误而不是游戏太难。
这种“只差一点点”的心理,是所有赌徒和玩家的死穴。
十分钟后。
“妈的!这个火球怎么还会回头?!”
二十分钟后。
“跳!跳啊!草!又掉下去了!”
半小时后。
那个身材火辣的大雷妹子早就因为无聊,跑到旁边去玩另一台机子了。而原本是来猎艳的阿辉,此刻正满头大汗、双眼赤红地死死盯着屏幕,领带被扯松了,手里的威士忌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什么妹子,什么大长腿。
他的眼里只有那只该死的猩猩!
“老板!再给我换两百块钱的币!!”
阿辉头也不回地吼道,“老子今晚就不信了!一定要通关!!”
这一幕,在英雄吧,在旺角的每一个夜场、酒吧、台球室里,疯狂地上演着。
乌蝇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下面那些为了这只猩猩而疯狂的男人们,笑得嘴都歪了。
……
如果说酒吧里的疯狂是成年人的宣泄,那么在学校门口,这股热潮则是纯粹的狂热。
第二天下午,四点。
油麻地中学门口,一家名叫“财记”的小卖部。
“下课啦!快跑!去占机器!”
随着放学铃声响起,一群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像出笼的神兽一样冲出校门。他们的目标不是回家,而是校门口那家平时不起眼的小卖部。
那里,摆着两台崭新的《大金刚》街机。
不到两分钟,两台机器就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哪怕玩不到,站在后面看别人玩也是一种享受。
“阿明!跳啊!哎呀你真笨!”
“换我换我!我有绝招!”
正在玩的是一个小胖子,他全神贯注地操从着摇杆,满头大汗。而他身后,十几个脑袋凑在一起,随着屏幕上马里奥的动作而整齐划一地晃动。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直播”。
“高分榜!快看!有人破了昨天的纪录!”
突然,有人指着屏幕上方的分数惊呼。
“哇!两万分!是大强破的!”
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谁的游戏分数高,谁就是当之无愧的“带头大哥”,谁就能在班级里享受众人的膜拜。
而在柜台后面,财记的老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别急别急,都有份!想玩就排队!”
他一边书着手里沉甸甸的硬币,一边看着旁边空了一大半的汽水箱和零食架。
以前这些学生放学就回家,很少买东西,现在为了看别人玩游戏,或者是排队等机子,这帮孩子总得买瓶汽水、买包薯片吧?
这两台机器带来的不仅仅是硬币的收入,更是把他店里的人流量带动了十倍不止!
“这哪里是机器,这分明就是聚宝盆啊!”
老板看着那两台贴着“嘉禾娱乐”标签的机器,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是不是该把后面那堆杂物清了,再找那个叫乌蝇哥的多要两台?
……
大埔,嘉禾娱乐电子制造厂。
“陆先生!产能……产能真的跟不上了啊!”
厂长办公室里,刘厂长拿着厚厚一叠订单,满脸既痛苦又幸福的表情,“现在的六百台机器早就铺完了,旺角的那些商户天天打电话来催,说是还要加机器。还有很多其他区的店老板,甚至拿着现金堵在厂门口,说是加钱也要买!”
坐在老板椅上的陆晨,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淡定地看着报表。
短短一周,《大金刚》在港岛掀起的狂潮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在娱乐匮乏的年代,一款色彩鲜艳、玩法成熟的电子游戏,对人类多巴胺的控制力是绝对的。
“不用理会那些散户,”陆晨淡淡地说道,“产能有限,我们要优先供应自己人。乌蝇那边还需要三百台,用来复盖整个旺角地区。蒋天生那边要一千台,用来铺满铜锣湾和油尖旺其他地盘。至于那些想要买机器的……”
陆晨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告诉他们,现在的产能只够供应内部。如果非要买,出厂价翻倍,而且不包售后,不包运输,爱买不买。”
“翻倍?!”刘厂长倒吸一口冷气,“那可是一万块一台啊!这价格……”
“放心,他们会买的,”陆晨自信地笑了笑,“在这个聚宝盆面前,一万块算什么?他们只要一个月就能回本,剩下的全是纯利。按我说的做。把那些订单压一压,搞一点‘饥饿营销’。”
“是!”
……
安排完工厂的事,陆晨刚回到中环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蒋天生。
“陆先生!哈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蒋天生爽朗的笑声,哪怕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春风得意,“神了!真是神了!”
“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个哄小孩的玩意儿,没想到啊!铜锣湾的那几家台球厅酒吧,昨天一天的流水竟然就破了五万!那帮年轻人简直疯了,排队都要玩!甚至有人为了抢机子打架!”
蒋天生感叹道:“陆先生,还是你有眼光。这钱赚得太轻松了,比收保护费强多了!”
以前收保护费,还要派小弟去吓唬人,还要防着警察,还要担心商户跑路。现在好了,只要往那儿一坐,等着数硬币就行了,就连警察来了都得自己掏钱玩两把!
“蒋生满意就好,”陆晨微笑着说道,“这只是个开始。等过段时间,我们还会推出新游戏,到时候推出专门的游戏厅。这棵摇钱树,长着呢。”
“对对对!陆先生,我现在这边机器不够啊!能不能再给我调五百台?”蒋天生急切地问道,“其他堂口的人眼红得不行,天天堵我家门口要机器。”
“蒋生,产能有限啊,”陆晨故意叹了口气,“不过既然是你开口,我让厂里加班加点,下周给你。”
“那就多谢了!”
不只是洪兴,最近东星、和联胜,还有忠信义的那帮人,看洪兴赚得盆满钵满,眼红得不行。纷纷托人打听这个街机的来路,有门路的已经求到程一言那里了。
陆晨很懂吃独食招人恨的道理,不过他虽然要做生意,但也不想跟太多字头扯上关系,太乱。所以其他社团想赚钱?可以。直接卖机器给他们,也是价格按照出厂价的两倍卖,概不赊帐。
他把市中心的洪兴绑上自己的战车,通过利益深度捆绑,作为自己的基本盘,而对于其他社团,他只卖“铲子”。
当全港岛的社团都在为了抢地盘、开游戏厅而打生打死的时候,他陆晨只需要坐在幕后,卖着高价机器,书着最安稳的钱。
挂断电话,陆晨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幕降临,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灿。
而在那无数的灯光下,一颗名为“电子游戏”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即将长成参天大树,将整个港岛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嘉禾的血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