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亲信清了清嗓子,展开军令,大声念道:“后勤营军令!兹有校尉苏铭,勇武过人,堪为表率。特调任先锋营第三百人队,任百夫长之职,即刻生效,不得有误!钦此!”
念完,他得意地看着苏铭,等着看他暴跳如雷的表情。
营帐内一片死寂。
李月如的小脸瞬间煞白。
她虽然不懂军中职位,但也听出了“校尉”变成了“百夫长”。
这是被降职了?还是去最危险的先锋营?
然而,苏铭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哦。”
那亲信愣住了。
哦?
就一个“哦”?
他不该勃然大怒吗?不该质问凭什么吗?
“苏铭!你这是什么态度?”亲信色厉内荏地喝道,“这可是刘大人的军令!你敢抗命不成?”
苏铭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军令,我接了。”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弓。
“什么时候去报到?”
亲信彻底懵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苏铭一旦反抗,就给他扣上“违抗军令”的大帽子。
可现在,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现现在就去!”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知道了。”苏铭点点头,转身看向李月如,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月如,等我回来。”
说完,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愤怒。
那亲信呆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到底谁在算计谁?
营帐外,刀疤脸等人已经闻讯赶来,个个义愤填膺。
“头儿!刘滔那狗东西欺人太甚!俺们跟他拼了!”
“对!把俺们调去炮灰营,这不是明摆着要弄死俺们吗!”
苏铭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谁说要把你们调去了?”
众人一愣。
苏铭晃了晃手里的军令:“上面只写了调我一个。”
他拍了拍刀疤脸的肩膀,声音放低。
“你们留下,保护好月如。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不管是谁,给老子往死里打。”
刀疤脸等人鼻子一酸。
都这种时候了,头儿想的还是他们。
“头儿”
“行了,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苏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滚回去练功。”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独自一人,背着那张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大弓箭,朝着先锋营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瑟,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刘滔的算盘,他一眼就看穿了。
去炮灰营?
正好。
老子也想看看,这所谓的炮灰营,能不能给老子炼出一支真正的道兵!
先锋营的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劣质酒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里是靖安军的垃圾场。
犯了军法的,得罪了上官的,或是单纯倒霉被抽调来的新兵,都汇集于此。他们是战场上第一波消耗品,用命去填平北蛮人冲锋的道路。
苏铭背着那把巨大的弓,一步踏入营地。
瞬间,几十道混杂着审视、嘲弄和麻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个正在擦拭断刀的独眼龙咧开黄牙,笑了:“哟,又来了个新面孔。小子,犯了什么事?”
苏-铭没理他,目光扫过营地。
这里的兵痞,眼神里都带着一股死气,像是活够了,随时准备赴死。
“嘿,问你话呢!”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站起身,挡在苏铭面前,“新来的,不懂规矩?”
苏铭终于停下脚步,眼皮抬了抬,吐出两个字。
“让开。”
那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你他妈找”
“死”字还没出口,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他。
壮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了,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额头渗出冷汗。
苏铭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做,但那壮汉却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靖安军的大英雄,苏铭苏校尉吗?”
刘滔带着几个亲信,满脸得意地走了过来。他故意把“校尉”两个字咬得很重,引来周围一片哄笑。
“哦,不对不对。”刘滔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瞧我这记性,现在应该叫苏百夫长了。苏百夫长,初来乍到,对先锋营还习惯吗?”
苏铭的目光从那壮汉身上移开,落在刘滔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还行。”
刘滔的笑容一僵。
他预想过苏铭会暴怒,会质问,甚至会动手。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在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而观众毫无反应。
“咳!”刘滔清了清嗓子,强行把戏演下去,“苏百夫长既然来了,就是我们先锋营的兄弟。为了欢迎你,哥哥我特地给你准备了一场助兴的赌局,也让兄弟们开开眼,见识见识苏百夫长的‘神箭’之名!”
他一挥手,两个亲信抬着一面厚重的牛皮盾牌,立在了百步之外。
那盾牌比寻常的步兵盾厚了近一倍,是用来抵挡重骑兵冲锋的。
“赌局很简单。”刘滔指着那面盾牌,声音陡然拔高,“百步之外,三箭之内,射穿这面‘铁犀盾’。你若做到,我这块百夫长的腰牌,归你!”
他解下腰间的青铜腰牌,在手里抛了抛。
营地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铁犀盾?疯了吧!那玩意儿连重弩都未必能一箭射穿!”
“刘百夫长这是要玩死他啊!”
“什么神箭手,吹牛的吧?这下要露馅了。”
刘滔很满意这种反应,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铭是个水货。
他看着苏铭,眼中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怎么,苏百夫长,不敢了?也对,毕竟你那点微末伎俩,也就只能在村口吓唬吓唬人。要不,你现在跪下给哥哥我磕个头,这事就算了?”
苏铭终于有了第二个表情。
他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赌注呢?”他问。
刘滔一愣:“什么赌注?”
“你用百夫长的位置当赌注。”苏铭淡淡道,“我若输了,拿什么赔你?”
刘滔哈哈大笑起来:“你的命!你若输了,就当着全营兄弟的面,自裁于此!”
他要的,不只是苏铭死,还要苏铭在绝望和羞辱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