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昭踏进密室时,一股阴冷的潮气混着尘埃味扑面而来。
墙壁上的火把跳动着不安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冷眼扫过,每一张脸都在晦暗的光线下变得扭曲。
玉嫔故作姿态的挣扎,安才人强撑的挺直脊背,其馀人或瘫软哭泣,或惊慌失措,尽数落在他的眼底。
他在上首的黑漆椅上坐下,指节无意地叩了叩扶手,在死寂中发出清淅的闷响。
荆苍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殿下,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殿下”二字如石子投井,在徨恐的人群中激起无声的暗涌。
宫里的殿下不少。
可能在此地、以此种方式出现的,还能有谁?
一些人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窒住。
玉嫔被缚着手脚,仍试图扬起下巴:“殿下?哪个殿下?你知不知道本宫是谁?本宫是陛下最宠爱的玉嫔!”
谢衍昭连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淡淡掠过底下那群人。
这些,便是与贤妃、柔安有过节,也可能因此将他的沅沅卷入漩涡的蝼蚁。
真正的主谋,就藏在这些人中
“孤只问一遍,巫蛊之事,是谁做的。”
谢衍昭顿了顿,目光如刃,缓缓扫过众人的脸:“半盏茶时间,若无人承认,便全部处死。”
密室里倾刻落针可闻,连抽泣声都戛然而止。
太子殿下!真是那位手握实权、生杀予夺的东宫之主!
玉嫔浑身不可抑制地抖起来。
安才人心脏狂跳,果然是他!他竟能为太子妃做到这地步,不惜用这么多人命来填?
她心里翻涌着怨毒。
此事中沉汀禾不过是个垫脚石,真正的目标是贤妃!太子何等聪明,怎会不知?
她都没有对沉汀禾做什么,不过是让她身体略微不适而已。
为何偏偏揪住不放,甚至不惜滥杀?
谢嘉冉的哭声响起,充满绝望。
“母妃!母妃怎么办……我们要死了……皇兄!皇兄饶命!真的不是我和母妃,我们一直待在兰池殿,从不敢害皇嫂啊!”
安才人被女儿的哭声刺得心头发疼,抬头喊道:“太子殿下!您没有证据,岂能滥杀宫眷?臣妾等好歹是后妃,冉儿更是皇家公主啊!”
玉嫔也慌忙附和:“对对对……啊不、不是臣妾!臣妾连太子妃的面都未曾见过几回,殿下明鉴啊!”
求饶、喊冤、推诿,杂乱的声音响起。
谢衍昭的视线却落在安才人脸上,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别人都在极力的撇清干系,只有她
她在质问他没有证据。
谢衍昭略一示意,暗卫便将安才人拽到前方,扯下她眼上的黑布。
骤然接触火光,安才人闭目躲闪,再睁眼时,正对上座上年轻太子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黑,看她如同看一件死物。
谢衍昭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淅无比:“孤杀你们需要证据么?”
安才人如遭雷击,张着嘴,浑身血液都凉了。
此刻,她亲眼见到、面对这个人时才真正清楚自己是在谁眼皮子底下耍手段。
眼前之人是离御座仅半步之遥的储君,是连天子都要避让的实权者。
他要谁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那些后宫争斗的小把戏、所谓的证据周全,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可笑得不值一提。
这可是掌握生杀大权,文武百官、百万雄兵都要俯首称臣,高呼万岁的人
“你旁边那个,”谢衍昭的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谢嘉冉,语气平淡得象在讨论天气
“是你女儿吧。或许,待会儿你就不会再说‘证据’二字了。”
暗卫应声而动,谢嘉冉凄厉尖叫:“母妃——救我!”
她被强行拉起,冰冷的夹棍套上她纤细的手指。
“不!不要!”安才人嘶声裂肺。
“冉儿是你妹妹啊——”
“啊——!”谢嘉冉的惨叫刺破密室,夹棍收紧的“咯吱”声令人牙酸。
旁观的众人魂飞魄散,玉嫔更是瘫软在地。
安才人崩溃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我说!我都说!我知道是谁害太子妃!我看见了!求殿下放开冉儿,求您!”
谢衍昭抬手。
暗卫退开,谢嘉冉软倒下去,指尖已经有些血肉模糊,只有微弱的抽泣。
“说。”
安才人脸上涕泪纵横,却还存着一丝清醒:“殿下,此事和其他人无关,求殿下让他们离开……臣妾什么都说,只求……”
谢衍昭冷笑。
他明白她的意思
安才人自己便是真凶,若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就算之后他放了其他人。
事后,这些人必然会将这无妄之灾的怨气撒在谢嘉冉身上。
倒是不忘为女儿算计。
但谢衍昭才不管这些事情。
“你有什么资格和孤谈条件。”谢衍昭打断她,声音里的寒意更重。
他手指轻抬。
“这是对你吞吐的惩罚。”
暗卫再次上前,夹棍猛地收紧
“是我——!”
安才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尖嚎出声。
“都是我做的!我善调香,一切……一切都是我安排的!巫蛊娃娃是我放入贤妃宫中的,致使太子妃身体不适的香也是我动的手脚……全都是我!冉儿她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求殿下开恩,饶她一命!她也是陛下血脉,是您的妹妹啊!”
她疯了一般磕头,额前磕的血流,地面染上暗红。
谢嘉冉奄奄一息地望向母亲,眼中全是破碎的震惊与痛苦。
她从未想过,那个总是温婉怯懦、在贤妃面前低声下气的母妃,竟能做出这样的事……
都是为了她,为了她那桩不如意的婚事。
谢衍昭自怀中取出一截红绳,置于鼻尖,轻轻地嗅了一下。
那上面残留的、属于沉汀禾的微弱气息,能稍抚他心底翻腾的暴戾。
“你该感谢孤的沅沅。”
他站起身,将红绳仔细收好,目光扫过奄奄一息的谢嘉冉和形容癫狂的安才人。
“她心善,不愿孤杀孽太重。否则……”
话音未尽,馀威已足以让人胆裂。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外走去,玄色衣摆拂过石阶,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只给荆苍留下一句没有温度的命令:
“处理干净。”
荆苍躬身:“是。”
密室的门沉沉合上,将绝望的哭嚎与哀求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