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吉,易相看。
明妃邀了京中家世相当、年龄合宜的贵女入宫,赴花朝宴。
名为赏花,实则是为成王谢玄成相看王妃。
成王乃陛下次子,年已二十有一,婚事迟迟未定,早已成了明妃一桩心事。
御花园中,芙蕖初绽,榴花似火。
亭阁间早已聚了不少绮罗珠翠的姑娘,细语低声,香风阵阵。
环佩轻响,目光流转间,皆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权衡。
“明妃娘娘、成王殿下驾到——”
通传声起,园内倾刻安静。贵女们纷纷屈身,姿态婀挪。
“参见明妃娘娘,成王殿下。”
明妃一身橘色宫装,虽已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面容姣好,眉梢眼角仍存风韵。
她含笑抬手:“都起来吧。瞧瞧,今日这园子里的花儿,倒不及诸位姑娘鲜艳了。”
话音未落,一道娇影便越众上前。
何卿穗着一身海棠红襦裙,声音清亮:“姑母今日才真是光彩照人,看着比我们还显年轻呢!”
她是明妃弟弟的嫡女,亦是明妃心中属意的成王妃人选。
说话时,眼波似无意般掠过明妃身旁的谢玄成,颊边微晕。
明妃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只淡淡一笑,并不点破。
底下众贵女神色各异。
有垂眸掩去轻篾的,有蹙眉流露担忧的,亦有暗自思量计较的。
何卿穗身份特殊,的确是最有力的角逐者。
沉允澜立在人群稍后,瞧着何卿穗,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何家女又如何?成王早属意于她。
二人私底下已幽会数次,还是谢玄成主动寻她。
今日这宴,不过走个过场,她沉允澜,才是命定的成王妃。
思及此,她不由含羞带怯,望向亭中那道温润身影。
谢玄成静立明妃身侧,一袭月白亲王常服,衬得身形修长。
他面容深邃,肤色白淅,虽不及太子谢衍昭那般俊美夺目,却别有一股温和沉静的气度。
此刻他长睫低垂,目光落在亭外,仿佛周遭莺声燕语皆与他无关。
明妃暗暗推了他一下,低声道:“成儿,发什么呆?今日是为你选妃,你也瞧瞧。”
谢玄成恍然回神,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昨夜翻阅书籍,睡得晚了些,母妃见谅。”
明妃无奈,转向园中:“诸位别拘在这儿了,御花园景致正好,都去转转吧。”
待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开些,明妃才压低声音,语重心长。
“母妃知你心里还惦着什么。可那人……早已不可能了。你已二十一,京中似你这般年纪尚未婚配的宗室子弟,还有几个?”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染上几分倦意与苍凉。
“成儿,人总要往前看。母妃……也不知还能陪你多久。你若真有孝心,便让母妃亲眼见你成家立业,可好?”
太子掌权,陛下醉心道术,说不定何时便禅位做了太上皇。
这些年,明妃早已心死。
当年她用尽手段才跻身后宫,又熬死了叶皇后,却始终与后位无缘。
她的儿子,似乎也与那至尊之位隔着一道天堑。
谢衍昭日渐锋锐的帝王之势,更让她清醒。
有些东西,争不来。
而昔日她为争宠、为儿子谋划所做的那些事……太子登基那日,恐怕便是她命尽之时。
谢玄成袖中的手微微蜷起,面上依旧平和:“母妃切勿多想,儿臣……明白。”
他心中那人,是太子认定的人。
早在十几年前,便已与他无缘。
不过是他自己执迷,不肯放手罢了。
“太子妃驾到——”
内侍通传声陡然响起,竟比先前更加清淅高昂。
众人俱是一静,目光齐刷刷望向园门。
沉汀禾着一袭浅碧色银纹罗裙,款步而来。
她云鬓微绾,只簪一支碧玉簪并两三点珠花,却明眸皓齿,神采清扬,刚一出现,便如皎月临空,将这满园秾丽娇艳都比得黯淡了几分。
贵女们纷纷再次行礼,姿态比先前更恭谨几分:“参见太子妃娘娘。”
“免礼。”沉汀禾声音清柔,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端雅。
她行至亭前,向明妃微微颔首:“明妃娘娘。”
她是储君正妻,依礼在后宫中只居皇后之下。这一颔首,不过是顾全长辈颜面的客气。
明妃笑容加深,抬手虚扶:“太子妃来了,快坐。本宫还当你事忙,不得空呢。”
沉汀禾优雅落座,语气自然:“出宫前殿下忽有事宜交代,故而耽搁了片刻,望娘娘勿怪。”
实则是她贪睡,起得迟了。但这些事情,自然推到谢衍昭身上更为妥当。
明妃笑意不变:“无碍,宴会也方才开始。”
此时,一直静默的谢玄成起身,拱手一礼,声音温润如常
“皇嫂。”
他抬眸瞬间,目光极快地掠过沉汀禾沉静姣好的面容,旋即垂下,眼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终又归于那片寂然的温和。
成王选妃,依沉汀禾太子妃的身份,本可来可不来。
但明妃既邀请了,她倒也愿意给这个面子。
明妃清楚儿子那点深藏的心思。
以成王与太子妃的身份,若非宫中大典宴饮,几乎绝无可能相见。
今日借此机会,邀沉汀禾前来,不过是明妃当了却儿子一桩无望的念想,全了他这点微末的心愿罢了。
沉汀禾刚落座不久,明妃便含笑望过来:“太子妃眼光好,也帮本宫瞧瞧。这满园娇花似的姑娘,看得人眼都花了,真不知该选哪一位才好。”
沉汀禾闻言,只浅浅一笑,目光温煦地掠过园中身影,随即落到谢玄成身上,语声清柔。
“选妃终究是成王自己的事,不知殿下心中可已有中意的人选?”
谢玄成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帘微垂,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恭谨,听不出情绪。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儿臣全凭母妃做主。”
沉汀禾心下明了。这便是没有中意之人了。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与谢玄成也是自幼相识,小时候还一起玩闹过。
记忆里那个粉雕玉琢、跟在她身后跑的小皇子,如今已长成这般沉稳的模样,倒是比小时候那副软糯样子,显得疏冷了许多。
心思微动间,她不由轻轻抬眼,朝谢玄成望去。不料,恰在此时,他也正抬眼看来。
两道目光毫无预备地在半空相遇。
沉汀禾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真是尴尬极了。怎偏就这般巧?
她自然不知,自她踏入这园子起,那道看似平静的目光,便已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周身。
谢玄成将她那一瞬的慌乱与强自镇定尽收眼底,握着杯盏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还是这般。
看似端庄持重,那偶尔流露出的细微无措,却仍与幼时那个娇气又灵动的模样隐隐重合。
谢玄成吸了口气,将唇角一丝几欲浮起的弧度,与心底翻涌的涩然,一同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