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汀禾看了眼满园的世家小姐,不经意视线流转间,撞上了一双正凝望着她的眼睛。
沉允澜。
见她望来,沉允澜唇角立刻牵起一抹柔婉的弧度,姿态优雅地屈身行了一礼。
沉汀禾心中闪过一丝厌烦,移开目光,沉允澜却已款款向她所在的石桌走来。
“六姐姐。”沉允澜声音甜润,透着亲昵。
沉汀禾搁下手中的茶盏,瓷底轻叩石面,发出细微而清淅的脆响。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宫中重地,不比府邸,八妹妹还是称呼本宫太子妃更为妥当。”
现在知道凑上来攀扯姐妹情分了?当年在定山王府里,没少做恶心人的事。
沉允澜这些人,惯会做表面功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背地里的算计却从未停过。
八年前既已分了家,划清了界限,沉汀禾懒得再与她们虚与委蛇,维持那点一戳即破的虚假亲缘。
沉允澜脸上的笑意僵住,一丝难堪迅速漫过眼底。
她原以为,在这众目睽睽的宫宴之上,沉汀禾无论如何也会顾忌场面。
毕竟,即便二房、三房早年与大房闹得不甚愉快,甚至分了家,但在外人眼中,她们总还顶着一个“沉”字。
何卿穗有她那位贵妃姑母撑腰,而她沉允澜,好歹也是定王府出来的小姐,更是当今太子妃名义上的妹妹。
可她万万没料到,沉汀禾竟这般不留情面,直接将她的亲近拒之门外。
一旁的明妃将这场短暂的交锋尽收眼底,心思微转。
沉家八年前那场分家,对外虽宣称是定山王年迈体弱、为免后患早做打算。
可如今八年过去了,老王爷虽深居简出,却也安然在世。
这其中必有隐情。
再看眼前,沉汀禾对这所谓妹妹的冷淡态度,更是印证了明妃的猜想。
几乎无需权衡,明妃便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沉汀禾是正经的王府嫡女,如今更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背后是太子谢衍昭。
该偏向谁,再清楚不过。
明妃唇角含着得体的浅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临近几桌听清。
“沉八小姐年纪尚轻,许是家中疏于教导,有些规矩还不甚明白。太子妃的名讳已入皇家玉牒,是正正经经的皇室宗亲,这娘家旧时的称呼,确是不宜再用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端看上位者如何认定。
显然,太子妃并不愿认这个妹妹。
一顶“不懂规矩”、“家中疏于教导”的帽子扣下来,沉允澜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她僵在原地,只觉得园中所有似有若无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尤如细针,扎得她浑身刺痛。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贵女们压低的窃窃私语和无声的嘲笑。
心底对沉汀禾的怨恨如藤蔓疯长。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贱人还是如此令人憎恶!
沉允澜喉间干涩发紧,艰难地屈膝:“臣女……知错,请太子妃娘娘恕罪。”
行礼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旁边独自品茶的成王谢玄成,眼中带着一丝祈求,盼着他能出言缓和一二。
然而谢玄成自顾自把玩着手中茶盏,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全然置身事外。
沉汀禾将她的目光与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更淡:“无妨。八妹妹这性子,倒是与小时候别无二致,仍是这般……天真无邪。”
和小时候一样,毫无长进,蠢钝如旧。
沉允澜指尖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表情。
“臣女告退,不扰太子妃娘娘、明妃娘娘与成王殿下的雅兴。”
她几乎是仓促地转身,逃离了那片令她窒息的局域。
本想借机彰显与太子妃的亲近,为自己增添筹码,谁知竟惹来一身狼狈。
方才还与她言笑晏晏的几位贵女,此刻都悄然避开了目光,无人上前与她搭话。
她孤零零地立于一丛芍药旁,与周围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的景象格格不入。
沉汀禾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划过微温的盏沿。
想利用她?痴人说梦。
自始至终,沉允澜心心念念的那位成王殿下,都未曾向她投去半分关注。
沉允澜紧握着颤斗的手,安慰自己。
定是因为沉汀禾是太子妃,身份尊贵。
成王殿下此刻若贸然出言维护自己,岂非公然拂了太子妃颜面?那便是间接得罪了太子。
说不定也会惹的她未来婆母不快,王爷定是为她考量,才不得不隐忍不言。
尽管沉允澜恨极但她不得不承认,太子对沉汀禾确实疼宠至极。
未分家时,沉允澜也住在王府,幼时不是沉汀禾被接进宫中小住,便是太子亲自来府中寻她。
那些流水般送入沉汀禾院中的珍奇玩意儿、绫罗珠翠,每一件都精致罕有,让她羡慕不已
沉允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成王殿下心里一定是有她的,她如此坚信着。
何卿穗款款走来,走到沉允澜身边。
她语声轻柔,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沉家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有些不大好。”
沉允澜迅速调整表情,嘴角扯出一个看似自然的笑意。
“不劳何小姐费心,我无事。只是与太子妃娘娘许久未见,方才过去问个安罢了。”
“也怪我,在府中时六姐姐叫惯了,入了宫一时忘了改口,倒是失了礼数。”
她刻意模糊了方才明妃的训诫与沉汀禾的冷拒,只强调自己与太子妃的“旧日情分”,强行在这尴尬境地中为自己挽回一丝颜面。
更是说给何卿穗听,她背后,终究站着太子妃,站着定山王府。
何卿穗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轻篾。
方才明妃姑母那顶“不懂规矩”的帽子扣得结结实实,可没见那位太子妃堂姐有半分维护之意。
这会儿倒在这儿装模作样,扯虎皮当大旗。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温言道:“原来如此。妹妹既无事,那我便与几位姐妹去那边看看新开的西府海棠了。”
说罢,她翩然转身,带着几位交好的贵女离去。
转身之际,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反正她的目的已然达到
这时,上首的明妃见时辰差不多,含笑将园中散落的贵女们都召至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