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汀禾闻言,缓缓转过头来。
因着酒意,她的眼神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迷离,就这么淡淡地扫了赵云絮一眼,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什么惹人厌烦却无足轻重的物件。
无需沉汀禾开口,侍立在侧的青黛眼中寒光一闪。
卫彦行和赵云絮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银光“嗖”地掠过。
“夺”的一声轻响,赵云絮耳边一缕发丝飘然落下,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已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木柱,刀柄犹自微微颤动。
青黛上前半步,挡在沉汀禾护面前,目光冰冷地锁住赵云絮与卫彦行,那眼神仿佛在看两个死人,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绝非普通婢女能有。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赵云絮后知后觉地摸向耳际,发丝断了一截,这才反应过来,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卫彦行骇然失色,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赵云絮,朝着沉汀禾的方向连连躬身作揖
“姑娘恕罪!云絮她口无遮拦,绝非有意冒犯!还请姑娘大人大量!”
他半扶半拽地将吓傻了的赵云絮拉回雅间。
房门一关,赵云絮才找回声音,带着哭腔尖叫:“她敢伤我!我要告诉我爹,把她们都抓进大牢!还有那个婢女,我要砍了她的手!”
卫彦行头痛不已,压低声音道:“够了!若非你出言侮辱在先,何至于此?那两位侍女绝非等闲,你莫再招惹!”
“你竟向着她说话?” 赵云絮不可置信。
“我是在帮你!” 卫彦行脸色难看。
“你真以为知府千金的身份就能压住所有人?那主仆三人气度不凡,来历恐怕不简单!”
赵云絮又怕又恨,但见卫彦行神色凝重,也知那飞刀不是玩笑,嘴上却不肯服软
“我不管!你今日必须陪我用完这顿饭,还要……还要给我画一幅小像!不然我就告诉我爹,你伙同外人欺负我!”
卫彦行深知赵云絮说到做到的性子,若不应允,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甚至可能动用知府势力去找那位姑娘麻烦。
无奈之下,只得强忍不耐,点头应承。
沉汀禾的雅间内,两壶荷叶露早已空了。
她原本买两壶,是想自己喝一壶,给谢衍昭也带回去一壶的,没想到自己喝完了
沉汀禾酒意渐浓,支着额角,眼神迷离地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任凭青阑、青黛如何劝说,就是不肯起身回府。
“太子妃,时辰真的不早了。” 青阑忧心忡忡。
若让太子殿下知道太子妃不仅逾期未归,还在外头喝得微醺,她们俩受罚事小,太子妃怕是也要被殿下“教训”。
青黛已让厨房煮了醒酒汤,端来半哄半劝地喂沉汀禾喝下一些。
又磨蹭了许久,直到华灯初上,沉汀禾才被两人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仙客来。
刚出大门,身后便传来卫彦行的声音:“姑娘留步!”
卫彦行快步追出,赵云絮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姑娘,”卫彦行拱手,语气诚挚,“先前种种,皆是误会,也是在下的不是。赵小姐那边……在下已劝解过,她不会再寻姑娘麻烦。还请姑娘海函。”
青阑、青黛面如寒霜,只觉得这书生迂腐又多事。
她们太子妃何须他来操心调解?
沉汀禾酒意未全消,反应有些迟缓,迷朦地抬眼看了看卫彦行,困惑地偏了偏头:“你……是谁啊?”
她脚下不稳,微微跟跄。
卫彦行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的手腕。
然而,他的手刚触到那片衣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便隔空传来,将他推开。
是那个叫青黛的侍女,已挡在了中间,目光如刃:“公子,请自重。”
卫彦行脸一红,正欲解释,忽闻一阵马蹄声与车辙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酒馆门前。
一股无形却令人心悸的威压随之弥漫开来。
众人循声望去。
车帘掀开,一人弯腰落车,身形挺拔高大,一袭玄色锦袍,在暮色与灯火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
他面容俊美无俦,但眉眼深邃,气场迫人,刚一出现,便仿佛将周遭所有的光与声都压了下去。
赵云絮瞬间忘记了方才的惊惧,眼中爆发出惊艳痴迷的光彩。
这男子……竟比彦行哥哥出色百倍!无论是容貌、气度,还是那身隐隐的贵不可言,都让她心旌摇荡。
卫彦行则是心头剧震,背脊蓦地窜上一股寒意。
这男子仅仅是站在那里,淡淡扫过来的一眼,就让他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膝盖发软,几乎想要跪伏下去。
感觉是久居上位、手握权柄者才能拥有的绝对威势。
来人正是谢衍昭。
他的目光掠过旁人,径直落在那个醉眼朦胧的小女子身上,见她安然,眸中的冰冷才稍稍化开一丝。
但看到她微红的脸颊和跟跄的模样,那丝柔和又迅速被沉郁取代。
“沅沅。”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原本还迷迷糊糊的沉汀禾,听到这声音,眼睛倏地亮了,像映入了星光。
她挣脱青黛的搀扶,朝谢衍昭的方向快走了两步,软软地、带着不自知的依赖娇唤:“夫君~!”
夫君?!卫彦行如遭重击,面色瞬间惨白。
赵云絮也愕然张大了嘴,这般出色的男子,竟是这狐媚子的丈夫?!
沉汀禾扑进谢衍昭及时张开的怀抱里,满足地蹭了蹭他坚实的胸膛,咕哝道:“你来接我啦……”
谢衍昭面色沉静,眼底却暗流汹涌。
他一手稳稳揽住妻子的纤腰,另一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执起沉汀禾刚才险些被卫彦行碰到的那只手腕,仔仔细细、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洁之物。
擦拭完毕,他手指一松,那方质地上乘的丝帕便飘然落地,正好落在卫彦行脚边不远。
这一举动,无声,却充满了极致的轻篾与宣告。
随即,谢衍昭才抬起眼,目光如寒冰利箭,直射卫彦行。
仅仅是一瞥,卫彦行已觉神魂俱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谢衍昭不再多看他们一眼,仿佛那只是路边的尘埃。
他打横抱起已有些昏昏欲睡的沉汀禾,转身走向马车。
怀中的沉汀禾不安分地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荷叶酒香。
谢衍昭低头,看着她毫无防备的醉颜,几乎是咬着牙,在她耳边低声落下警告,声音低沉,带着危险意味
“背着孤偷喝酒,还逾期不归……沅沅,你且等着,回去再好好跟你算帐。”
马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玄黑马车平稳地驶入并州城的夜色深处,留下身后两人。
一个面如死灰,怅然若失;一个咬牙跺脚,嫉恨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