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波光,象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穿过沉睡的城市。岸边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陈峰藏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坡后面,身上盖着枯草和树枝,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小时。
从凌晨一点到三点,护城河边安静得可怕。没有埋伏的人影,没有可疑的动静,甚至连野猫野狗都没有一只。只有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陈峰的手一直握在枪柄上,食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外,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姿势。这是两个月逃亡生涯练出来的本能——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剔,哪怕周围看起来再安全。
右肩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没有。什么都没有。
难道判断错了?设局的人没来?还是他们换了地方?
陈峰在心里快速复盘。老孙头死了,现场留下“陈”字,黑市传出小雨在护城河边的消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就是引他出来。
可如果对方设了陷阱,为什么不在陷阱边守着?
除非……对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或者,对方有别的计划。
陈峰看了眼怀表——凌晨三点二十。天快亮了。
不能再等了。天亮之后,这里就会有人来——晨练的老人,洗衣服的妇女,还有可能巡逻的公安。
他慢慢向后挪动,动作轻得象一只猫。每挪一步都先用手试探地面,确认没有枯枝碎叶会发出声响。挪出土坡的掩护范围后,他迅速弓身,沿着来时踩好的路线快速撤离。
这一路他走得很小心,专挑阴影处,避开月光直射的地方。每到一个拐角或岔路口,都会先停下来观察,确认安全才通过。
回到豆腐巷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峰从后墙翻进去,落地无声。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先在院子里检查了一遍——门闩的位置没变,窗台上的灰没有新的脚印,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
安全。
他这才推门进屋,反手插上门闩。
堂屋里一片昏暗。陈峰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炕边坐下,开始思考。
对方没来。这是为什么?
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判断错了,这不是陷阱,只是巧合;第二,对方来了,但没露面,在等更好的时机。
陈峰更倾向于第二种。杀老孙头、嫁祸给他、放出小雨的消息——这一系列动作环环相扣,不可能是巧合。设局者一定有目的,而且这个目的就是他。
可对方为什么不在护城河边埋伏?
除非……对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得到消息,什么时候会去。或者,对方想等他先找到小雨,再动手。
又或者,对方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陈峰想起那两个来报信的小子。瘦猴派他们来的,消息是从黑市传开的。设局者可能以为消息要过一两天才会传到他耳朵里,没想到王疤脸的手下当晚就找上门了。
如果是这样,那对方今晚很可能没去护城河边,而是在等消息发酵。
陈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对方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掌握了王大力的人马,消息传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快。
但这也有个问题——对方是谁?
王主任的家人?有可能。但如果是他们,应该更急着报仇才对,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易中海的同伙?也有可能。
或者……是四合院里那些还没死的仇人?
陈峰站起来,在黑暗中踱步。脑子里各种线索交织,象一团乱麻。
他需要更多信息。
天亮之后,得让瘦猴他们去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人在黑市特别关注陈峰和陈小雨的消息。还有,要查清楚老孙头死的具体时间,以及最早是谁把消息放出来的。
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公安在搜他,仇人在找他,小雨下落不明——每一分钟都象在走钢丝。
陈峰躺到炕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睡两个小时。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再不休息,伤口很难完全愈合。
但脑子停不下来。小雨可能就在护城河边的猜想,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慢慢放松肌肉。这是他在劳改农场学会的技巧——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控制身体,保持冷静。
渐渐地,呼吸平稳下来。右肩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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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西一间普通的平房里。
赵建国坐在桌前,就着煤油灯光擦拭手枪。动作很慢,很仔细,象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王强坐在对面,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哥,咱们今晚真不去护城河边?”他压低声音问,“万一陈峰去了呢?”
“去了又怎样?”赵建国头也不抬,“就咱们两个人,能保证一枪毙命吗?陈峰杀了那么多人,警觉性肯定极高。咱们冒然去埋伏,很可能被他反杀。”
“那……那咱们设这个局有什么用?”
“有用,”赵建国终于擦完了枪,把零件一个个装回去,“第一,杀老孙头,嫁祸给陈峰,让黑市那些人恨他。第二,放出陈小雨的消息,引陈峰去护城河边。但咱们不急着动手,让消息先发酵两天。”
他拉动套筒,检查枪机运作:“等黑市的人都知道陈峰杀了老孙头,都想找他报仇的时候,咱们再放出风去,说陈峰今晚会去护城河边找他妹妹。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去杀他。”
王强眼睛一亮:“借刀杀人?”
“对,”赵建国冷笑,“咱们只需要在远处看着,等他们两败俱伤,再下去补枪。这样既报了仇,又不会暴露咱们。”
“高明!”王强佩服地说,“可是……陈峰会相信小雨在护城河边的消息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赵建国说,“只要他担心妹妹的安危,就一定会去查看。这就是人性——明知道可能是陷阱,但因为在乎,还是会冒险。”
王强点点头,但又想起什么:“哥,老孙头那边……公安会不会查到咱们?”
“不会,”赵建国很肯定,“现场布置得很象抢劫杀人,钱被拿走了,屋里翻乱了。地上那个‘陈’字,公安肯定会联想到陈峰。现在全城都在通辑他,多一条人命,少一条人命,没区别。”
他顿了顿:“就算公安怀疑,也没证据。咱们昨晚有不在场证明——我在家,邻居能作证。你在运输队值班,也有人证明。”
王强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赵建国话锋一转,“这两天咱们要低调,别去黑市打听消息,也别跟人提起陈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上班,照常生活。”
“明白。”
赵建国把装好的枪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微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玉兰,”他低声自语,“再等等,就快给你报仇了。”
声音很轻,但里面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王玉兰,他的妻子,街道办主任。两个月前死在家里,喉咙被割开,血染红了半个客厅。他回到家时,妻子已经没气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象是不敢相信。
那画面,这两个月每晚都出现在他梦里。
陈峰必须死。不仅要死,还要死得痛苦,死得绝望。
赵建国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恨,比这点疼强烈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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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公安分局。
张公安看着桌上的现场报告,眉头皱成了川字。
“老孙头,五十八岁,城北车马店赶车人。昨晚十点左右被杀,死因是腹部刀伤,失血过多。现场有搏斗痕迹,财物被洗劫一空,初步判断为抢劫杀人。”
他念到这里,抬起头:“但地上有个‘陈’字,用死者的血写的,没写完。”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老公安都在抽烟,脸色凝重。
“又是陈峰?”一个年轻公安问。
“太明显了,”老公安摇摇头,“现场布置得象抢劫,但偏偏留了个‘陈’字,象是故意指向陈峰。这不符合陈峰一贯的风格——他杀人干脆利落,很少留下这种明显的线索。”
张公安点点头:“我也这么想。陈峰杀了十七个人,每次都很干净,要么一刀毙命,要么一枪爆头。完事后要么清理现场,要么迅速撤离。象这种留下血字的,还是第一次。”
“会不会是模仿作案?”另一个公安提出,“有人想借陈峰的名头干坏事?”
“有可能,”张公安说,“但动机是什么?老孙头一个赶车的,没什么钱,也没什么仇家。谁会杀他,还嫁祸给陈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思考。
“查一下老孙头的社会关系,”张公安下令,“特别是最近两个月,他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什么异常。”
“已经在查了,”负责现场勘查的公安说,“邻居说,老孙头最近没什么异常,就是好象有心事,经常一个人发呆。两个月前,他曾经失踪过一天,回来后脸色很不好,但问什么都不说。”
“两个月前?”张公安敏锐地抓住这个时间点,“具体哪天?”
“六月十二号左右。”
六月十二号——张公安脑子里快速回忆。那是陈峰父母被烧死的第二天。
巧合?
“继续查,”他说,“还有,老孙头跟陈峰家有什么关系?”
“这个还没查到。不过……”勘查的公安尤豫了一下,“我们在老孙头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护城河南,石桥下’。字迹很潦草,象是匆忙写下的。”
“护城河南,石桥下?”张公安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不清楚。但结合最近黑市流传的消息——说陈峰的妹妹陈小雨可能在护城河边——这两者之间可能有联系。”
张公安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护城河蜿蜒穿过四九城,石桥在南段,靠近城墙。
“陈小雨……”他低声说,“如果老孙头真的知道陈小雨的下落,那他被杀,可能就不是简单的抢劫了。”
“杀人灭口?”年轻公安问。
“或者,有人想用这个消息引陈峰出来。”老公安接话。
张公安转身:“立刻派人去护城河南段石桥附近搜查,重点是桥洞、废弃房屋、草丛——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如果陈小雨真的在那里,一定要找到她。”
“是!”
“另外,”张公安补充,“在石桥附近布控,但要隐蔽。如果这是有人设的局,陈峰很可能会去。咱们守株待兔。”
“明白!”
公安们领命而去。张公安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护城河的位置轻轻敲击。
陈峰,陈小雨,老孙头,血字,护城河……
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他总觉得,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是陈峰的仇人?还是陈峰自己?
又或者,是第三方?
张公安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这场猫鼠游戏,越来越复杂了。
而棋手,似乎不止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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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巷小院。
陈峰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精神好了很多。
右肩的伤已经结痂,只要不剧烈运动,基本不影响行动。背上的刀伤也好多了,痂开始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他起来后先检查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然后吃了点东西——两个冷馒头,就着凉水。
吃完后,他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要去见瘦猴,安排几件事。
第一,打听老孙头死的详细情况,特别是最早是谁把消息放出来的。
第二,查清楚最近黑市有没有人在特别关注陈峰和陈小雨的消息。
第三,派人去护城河边暗中监视,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活动。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继续查找小雨的下落——不只是护城河边,整个四九城都要找。
陈峰戴上破帽子,压低帽檐,又往脸上抹了点煤灰,这才推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在上班。他快步走出巷子,融入了街上的人流。
街上比往常冷清些。最近风声紧,很多人都减少了出门。偶尔有公安巡逻队经过,行人纷纷避让,低着头快步走过。
陈峰混在人群里,不疾不徐地走着。他故意佝偻着背,让自己看起来更普通,更不起眼。
走到旧货市场附近时,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杂货铺,表面卖些针头线脑,其实是王疤脸手下的一个连络点。
陈峰推门进去。店里很暗,货架上堆满了杂物,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盹。
“买烟,”陈峰说,声音低沉。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他一眼:“什么烟?”
“大前门,三包。”
“没有大前门,有丰收,要吗?”
“要。但我要见瘦猴。”
暗号对上了。老头站起来,撩开柜台后的门帘:“里面请。”
陈峰走进去。里面是个小房间,摆着张桌子,几条凳子。瘦猴已经在等着了,还有另外两个人,都是王疤脸的手下。
“大钢哥,”瘦猴站起来,“您来了。”
陈峰点点头,在桌子主位坐下。其他人都站着,没人敢坐。
“老孙头的事,查清楚了吗?”陈峰开门见山。
“查了,”瘦猴说,“老孙头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死的,在车马店里。现场象是抢劫,钱被拿走了,屋里翻得很乱。但地上有个‘陈’字,用血写的。”
“谁最先发现尸体的?”
“一个邻居,来借东西,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的。然后就报了公安。”
“消息是谁放出来的?说老孙头临死前说出了陈小雨的下落?”
瘦猴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这个查不到,”瘦猴说,“消息传得太快了,就象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但最早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没人说得清。”
陈峰沉思。对方做事很谨慎,没留下明显的痕迹。
“最近黑市有没有生面孔?”他问,“或者,有没有人在特别打听陈峰和陈小雨的消息?”
“有,”一个手下说,“前两天有几个生面孔在打听陈峰,问得很细,包括他有什么弱点,平时可能去哪儿。我们当时没在意,以为又是想领赏金的。”
“长相记得吗?”
“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方脸,浓眉;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两人都穿着普通,但看举止不象道上混的。”
方脸,浓眉……陈峰心里一动。这个描述,有点象王主任的丈夫赵建国。他见过赵建国一次,在街道办,印象中就是个方脸浓眉的中年男人。
难道真是他?
“查到他们的身份了吗?”
“没有,他们很小心,问完就走,没留联系方式。”
陈峰点点头。虽然没确凿证据,但赵建国的嫌疑最大。
“护城河边呢?”他继续问,“昨晚有人去吗?”
“我们派了两个人去盯梢,”瘦猴说,“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一个人都没看到。河边安静得很,连个鬼影都没有。”
果然。对方昨晚没去。
陈峰在心里快速分析。赵建国如果真是设局者,那他昨晚没去护城河边,可能是在等消息发酵。那么,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很可能会放出更具体的消息,比如陈峰今晚会去护城河边,或者陈小雨的具体藏身地点。然后引黑市的人去围剿陈峰。
借刀杀人。
好算计。
“听着,”陈峰抬起头,眼神冰冷,“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做几件事。”
“第一,继续查找陈小雨,悬赏加到五百块。谁有确切线索,当场给钱。”
“第二,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护城河边,特别是石桥附近。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第三,在黑市放出风去,说老孙头临死前说的不是护城河边,是城南废弃工厂。就说陈小雨可能躲在那儿。”
瘦猴一愣:“大钢哥,这是……”
“混肴视听,”陈峰说,“对方想引我去护城河边,我偏不去。咱们把水搅浑,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瘦猴明白了:“高明!这样对方如果真有埋伏,就会分心,或者暴露。”
“对,”陈峰站起来,“另外,查清楚赵建国的行踪——就是王主任的丈夫。他最近在干什么,见过什么人,都要查。”
“明白!”
交代完这些,陈峰离开了杂货铺。走出巷子时,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棋局已经摆开。对方在暗,他也在暗。现在就看谁先犯错,谁先暴露。
而在这场血腥的棋局里,小雨是唯一的变量。
陈峰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象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