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哼着小曲儿,推开了车马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天擦黑了,他刚喂完马,准备回屋喝两盅。今天生意不错,拉了三趟货,赚了八块钱。虽然心里一直惦记着陈峰和陈小雨那对苦命兄妹,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
他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转身正要往屋里走。
冰冷的金属触感突然顶在了太阳穴上。
老孙头浑身一僵,小曲儿卡在喉咙里。
“别动,”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身后响起,“敢喊一声,马上送你见阎王。”
老孙头腿都软了,手里的草料筐掉在地上,干草散了一地。
“好汉饶命……饶命……”他声音发颤,“我……我就是个赶车的,没钱……”
“不要你的钱,”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年轻些,带着恨意,“老孙头,陈峰的妹妹在哪里?”
老孙头心里咯噔一下。陈小雨?这两个人是冲着那小姑娘来的?
“我……我不知道啊……”老孙头哆哆嗦嗦地说,“我就是个赶车的,跟陈家不熟……”
“放屁!”顶在太阳穴上的枪口往前顶了顶,“两个月前,贾东旭雇你运了个‘货’,是个小姑娘,对不对?你把她放哪儿了?”
老孙头脸色惨白。这事儿怎么还有人知道?贾东旭都死了,易中海也死了,按理说这事儿除了陈峰和他,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啊……
“我……我就是收了钱,把……把人送到护城河边,就……就让她走了……”老孙头结结巴巴地说,“后来……后来去哪儿了,我……我真不知道……”
“护城河边哪个位置?”第一个声音追问,“具体点!”
“就……就在南边,过了石桥那个地方……”老孙头不敢隐瞒,“我把她放下,她就……就沿着河往南走了,后来……后来我真不知道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老孙头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还有身后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哥,他说的是真的吗?”年轻的声音问。
“多半是真的,”年长的声音冷哼一声,“这老东西没胆子撒谎。”
老孙头稍微松了口气,以为能逃过一劫。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老孙头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到腹部一阵剧痛。
一把冰冷的匕首捅进了他的肚子。
“呃……”老孙头的闷哼被捂在嘴里,他低头看去,看见刀柄握在一个男人的手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看清了那男人的脸——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眼里全是恨意。
这张脸他见过,在街道办。是王主任的丈夫,姓赵,叫赵建国。
“行了,你可以死了。”赵建国冷冷地说,手上用力,匕首在肚子里搅了搅。
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老孙头感觉浑身的气力都在迅速流失,眼前开始发黑。他最后听到的,是两个人的对话。
“哥,他说的地方能找到吗?”年轻的声音问——那是王主任的弟弟,王强。
“管他呢,”赵建国拔出匕首,老孙头软软地倒在地上,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反正老孙头死了,可以说是陈峰干的。咱们只要放出风去,说老孙头临死前说出了陈小雨的下落,陈峰肯定会去护城河边查看。到时候……”
“到时候咱们就能给姐姐报仇了。”王强的声音里带着快意。
老孙头躺在地上,血从嘴角流出来。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昏暗的屋顶,意识越来越模糊。
报应啊……这就是报应……
当初收了贾东旭的钱,帮着运陈小雨,虽然是最后心软放了她,但终究是做了亏心事。现在,报应来了。
陈峰……小雨……
老孙头最后一点意识里,浮现出陈峰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小雨那张苍白的小脸。
对不住了……孩子们……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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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国踢了踢老孙头的尸体,确认人已经死透了,才收起匕首。
“处理一下,”他对王强说,“弄得象是抢劫杀人。把屋里的钱都拿走,弄乱点。”
王强点点头,开始在屋里翻找。他从老孙头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三十多块钱,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破衣服和半瓶白酒。
“哥,钱不多,就这些。”王强把钱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接过钱,数了数:“够了,够制造抢劫杀人的假象了。”
两人把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打翻了桌子,摔碎了茶壶,做出搏斗过的痕迹。然后赵建国蹲下来,用老孙头的手沾了血,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半个“陈”字——看起来就象老孙头临死前想写下凶手的名字,但没写完就断气了。
“这样行吗?”王强有些不确定,“公安能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赵建国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重要的是,消息要传出去。黑市那些人耳朵灵,老孙头死了,还留下个‘陈’字,他们肯定会联想到陈峰。再加之咱们放出的风,说老孙头临死前说了陈小雨的下落……”
王强明白了:“陈峰听到消息,肯定会去护城河边查看。”
“对,”赵建国冷笑,“到时候,咱们就在那儿等他。为玉兰报仇。”
王玉兰,就是王主任。两个月前被陈峰割喉死在家里,赵建国回到家时,妻子的尸体都凉了。这血海深仇,他一天都没忘。
这两个月,他表面上照常上班,照常生活,暗地里却一直在调查陈峰的一切。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查到了贾东旭、易中海雇凶杀人的事,查到了老孙头运陈小雨的事,还查到了陈峰在找妹妹。
他知道,陈小雨是陈峰唯一的软肋。
所以,他找到了小舅子王强——王强在运输队开车,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设局引陈峰出来。
杀了老孙头,嫁祸给陈峰,再放出陈小雨的消息。陈峰只要听到风声,就一定会去护城河边。
那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哥,咱们真能干掉陈峰吗?”王强还是有些担心,“听说那小子杀了快二十个人了,心狠手辣,还有枪……”
“咱们也有枪,”赵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跟陈峰那把一样,“我从黑市买的,花了八十块。子弹也备足了。”
他又掏出另一把,递给王强:“这把给你。明天晚上,咱们就去护城河边埋伏。陈峰要是来了,直接开枪,不用留活口。”
王强接过枪,手有点抖。他这辈子还没杀过人,但想到姐姐惨死的样子,心又硬了起来。
“好,为姐姐报仇。”
两人又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这才悄悄离开车马店。
夜色已深,街上空无一人。赵建国和王强分头走,约定第二天中午在城西茶馆碰头,商量具体的埋伏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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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巷小院里,陈峰正对着煤油灯擦枪。
他刚从小院的地下室里翻出些东西——不是王疤脸藏的,是更早的主人留下的。几本旧书,一些工具,还有一盒受潮的子弹,都不能用了。
但他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把日本军刀。刀身保养得很好,虽然有些锈迹,但刀刃依旧锋利。刀鞘是木制的,上面有樱花纹路。
陈峰拔出军刀,在灯下细看。刀身泛着寒光,映出他冷峻的脸。
这把刀,可以用来杀人。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
陈峰立刻吹灭煤油灯,摸黑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两个人影正从巷口往里走,走得很慢,很小心,边走边左右张望。
不是公安。公安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也不是王疤脸的手下。那些人知道规矩,不会随便来老大的住处。
那会是谁?
陈峰握紧了手里的军刀,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枪。
那两人走到小院门口,停下了。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人点点头,然后两人开始翻墙。
身手很笨拙,不是专业的。其中一人翻墙时还差点摔下来,被同伴扶住了。
陈峰退到堂屋门后,屏住呼吸。
院墙不高,那两人很快翻了进来。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他们朝正房走来。
陈峰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很粗重,很紧张。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人影探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但没打开。
“有人吗?”那人低声问。
陈峰没回答。
那人等了几秒,慢慢走进来。后面跟着另一个。
两人都进了堂屋,陈峰书着步子——三步,四步,五步……
就是现在!
他猛地从门后闪出,军刀横在一人脖子上,另一只手用枪顶住另一人的后脑。
“别动!”陈峰压低声音,“动就死!”
两人吓得浑身僵硬,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
“好汉饶命……饶命……”被刀架脖子的那个人声音发颤,“我们……我们就是来找人的……”
“找谁?”陈峰冷冷地问。
“找……找王大力的哥哥……”另一人说,“我们是疤脸哥的手下,听说……听说大钢哥住这儿……”
陈峰心里一动。王疤脸的手下?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松开架在那人脖子上的刀,但枪还顶着另一人的头:“转过来,慢慢转。”
两人慢慢转过身。煤油灯虽然灭了,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脸。
是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脸徨恐。陈峰记得他们,昨晚在仓库里见过,站在人群后面,不怎么起眼。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陈峰问,声音依然冰冷。
“是……是瘦猴哥说的,”其中一个矮个子说,“他说大钢哥可能住疤脸哥这儿,让我们来……来看看,顺便带个信儿……”
“什么信儿?”
“老孙头死了。”
陈峰瞳孔一缩:“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就今天晚上,”另一个高个子接着说,“在黑市传开了,说是被人捅死在车马店里。临死前用血在地上写了个‘陈’字,没写完就断气了。现在道上都在传,是陈峰干的。”
陈峰的手紧了紧。老孙头死了?被杀了?还留下了“陈”字?
不对。这不对劲。
如果是他杀的,他会不知道?如果不是他杀的,那会是谁?为什么要嫁祸给他?
“还有呢?”陈峰追问,“就这些?”
“还……还有,”矮个子尤豫了一下,“有人说,老孙头临死前说出了陈峰妹妹的下落,就在护城河边,具体位置不知道,但肯定在那儿附近。”
陈峰的心猛地一跳。
小雨在护城河边?老孙头临死前说的?
这可能吗?两个月前老孙头放走小雨,就是在护城河边。如果小雨没走远,一直在那儿附近躲着,倒是有可能。
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传出来?老孙头为什么偏偏在说出这个消息后被杀?还留下了指向他的“陈”字?
这太象陷阱了。
陈峰盯着两个年轻人:“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高个子摇头,“黑市里消息传得快,源头不好找。但……但大家都信了,因为老孙头确实死了,现场也确实有‘陈’字。”
“疤脸哥的手下都在议论,”矮个子补充,“有人说要去找陈峰报仇,也有人说要先找到陈小雨,拿她当饵……”
陈峰明白了。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局。
杀了老孙头,嫁祸给他,激怒王疤脸的手下。同时放出小雨的消息,引他去护城河边。
如果他去了,就会面临两方面的危险——王疤脸手下要杀他报仇,设局的人也在那儿等着他。
好算计。
“大钢哥,您看……”高个子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怎么办?疤脸哥的仇得报,但陈小雨那边……”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快速分析。
设局的人,会是谁?公安?不象,公安抓人不用这么麻烦。王疤脸的仇家?有可能,但为什么要牵扯到小雨?
除非……设局的人知道他最在意妹妹,想用小雨引他出来。
那么,谁最恨他,又知道小雨是他的软肋?
四合院那些人?有可能,但那些人现在自身难保,应该没这个胆子。
易中海生前的同伙?也有可能。
或者……是新的仇人?
陈峰想起他杀过的那些人。秦淮茹、贾东旭、易中海、王主任……
王主任的家人!对,王主任有丈夫,有弟弟。他们一定恨他入骨。
如果是他们设的局,一切就说得通了——杀老孙头嫁祸给他,激怒王疤脸的手下,同时放出小雨的消息,引他去护城河边。到时候三方混战,他们可以坐收渔利,或者趁乱杀他。
“你们回去告诉瘦猴,”陈峰做出决定,“就说我知道了。仇要报,但不是现在。陈峰我会处理,你们先按兵不动,等我消息。”
“可……可兄弟们都在气头上,”矮个子为难地说,“怕压不住啊……”
“压不住也得压,”陈峰声音一冷,“谁不听,让他来找我。我弟的摊子,现在我说了算。”
两人被他的气势镇住了,连连点头:“是,是,我们这就回去传话。”
“还有,”陈峰补充,“派人去护城河边盯着,但别打草惊蛇。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在那儿埋伏。一有情况,立刻通知我。”
“明白!”
两人退了出去,翻墙离开。
陈峰站在黑暗的堂屋里,久久不动。
老孙头死了。那个心软的老头,最后还是被卷了进来,送了命。
小雨的消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无论如何,他得去确认。
护城河边,肯定有埋伏。但他必须去。
不过,不能莽撞地去。
陈峰走回里屋,重新点亮煤油灯。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小雨的画象,看了很久。
“小雨,如果你真的在那儿,哥哥一定会找到你。”
他收起画象,开始准备。
五四式手枪检查一遍,弹匣满的。驳壳枪也检查一遍,备用弹匣装满。左轮装好子弹,插在腿上的枪套里。
军刀擦干净,插在背后的皮鞘里——这是他在小洋楼找到的,刚好能用。
然后他换衣服。黑色皮衣不能穿了,太显眼。他换上王疤脸的一件旧棉袄,灰扑扑的,不起眼。又找了顶破帽子戴上。
最后,他在脸上抹了些煤灰,让自己看起来更象个普通的苦力。
一切就绪。
陈峰吹灭灯,走出堂屋。他没有翻墙,而是从正门出去——门锁他已经换过了,用的是自己的钥匙。
巷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快步走出豆腐巷,融入夜色中。
护城河边,他必须去。但不会按照设局者的计划去。
他要反客为主,把猎人和猎物的位置,调换过来。
夜色深沉,四九城象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这巨兽的血管里,一场血腥的猎杀,即将开始。
陈峰走在去护城河边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完整的计划。
第一步,观察。先在远处查看情况,确认埋伏者的位置和人数。
第二步,清除。如果埋伏者不多,就一个个解决掉。如果人多,就制造混乱,引开他们。
第三步,找人。如果小雨真的在附近,趁乱查找。
第四步,撤离。不管找没找到,都不能久留。
如果运气好,不仅能确认小雨的下落,还能把设局者揪出来,一并解决。
如果运气不好……
陈峰摸了摸腰间的枪。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他加快了脚步。
护城河,越来越近了。
而那里等待他的,是陷阱,还是希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
血债必须血偿。
一个都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