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死寂得象一座巨大的坟墓。
从胡同口望进去,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标语,风吹雨打,字迹模糊不清。
院里已经没多少活人了。
两个月,十七个人死在陈峰手里。贾家绝户,刘家灭门,阎家死得只剩下孤儿寡母。剩下的十几户人家,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有亲戚的投奔亲戚,有钱的租房搬出去,实在没地方去的,几家合住在一起,互相壮胆。
但还有七八户走不了。要么是穷得叮当响,连租房的钱都凑不齐;要么是老家没人,无处可去。
这些人现在就挤在中院东厢房里。
东厢房原本是刘海中家的,现在刘家死绝了,房子空着,大家就搬了进去。三间屋子,住了七八户二十几口人,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点灯,象一群躲在洞里等死的耗子。
一大妈坐在炕沿上,眼睛空洞地看着地面。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是没吃的,是吃不下。一闭上眼睛就是易中海血淋淋的样子,还有那些死了的邻居。
二大妈躺在炕上,裹着被子,浑身发抖。她发烧了,烧了两天,没人敢出去给她买药——万一陈峰就在外面等着呢?
三大妈抱着两个孩子,阎解旷和阎解娣,都是半大的孩子,吓得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其他几户人家也都差不多。屋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混合着汗味、霉味和恐惧的味道。
“街道办……街道办不是说派人保护咱们吗?”一个中年妇女小声问,声音发颤。
“保护?”另一个男人苦笑,“王主任死了,新来的赵主任倒是来过两次,可有什么用?公安派了两个人在胡同口守着,可陈峰真要进来,那两个公安挡得住?”
没人回答。答案大家都知道——挡不住。
陈峰就是个索命的阎王,想杀谁就杀谁,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公安抓了两个月,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我听说……”一个年轻点的妇女压低声音,“陈峰的妹妹可能还活着,在护城河边。陈峰在找她,找到可能就……”
“找到就走?”二大妈突然从炕上坐起来,眼睛血红,“他杀了这么多人,想走就走?公安不会放过他的!”
“公安抓得到他吗?”三大妈喃喃道,“他现在就是个疯子,什么都不怕了……”
屋里又陷入死寂。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猛地一惊,有人抓起手边的菜刀,有人躲到门后,孩子们吓得往大人怀里钻。
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淅,从院子里走过,停在了东厢房门口。
屋里的人屏住呼吸,心跳得象要炸开。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急不缓。
没人敢应声。
“是我,街道办的小李。”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屋里的人松了口气,但没人敢开门。
一大妈尤豫了一下,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确实是街道办的小李,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蓝色工作服,手里提着个布包。
“真是小李。”一大妈回头说,声音带着哭腔。
门开了。小李走进来,看到屋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皱了皱眉。
“赵主任让我给大家送点吃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窝头和一点咸菜,“还有,赵主任说,正在给大家联系租房的地方,最晚后天就能搬走。”
“后天?”二大妈急切地问,“能搬去哪儿?”
“在城东,离这儿有点远,但安全,”小李说,“赵主任联系了几间空房,虽然条件差些,但至少能住。费用方面,街道办会补贴一部分。”
屋里的人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能搬走就好,离开这个鬼地方,也许就能活命。
“小李同志,”一大妈问,“陈峰……有消息吗?”
小李尤豫了一下:“公安还在抓。另外,有个情况要告诉大家——陈峰的妹妹可能还活着,在护城河边。陈峰现在可能在找她,所以最近可能不会……”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陈峰忙着找妹妹,暂时顾不上这里。
这消息让屋里的人稍微松了口气。但只有几秒钟,恐惧又回来了——陈峰找到妹妹之后呢?会不会回来继续杀?
“大家别太担心,”小李安慰道,“公安已经加强了巡逻,胡同口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赵主任也申请了,从明天开始,会派两个民兵过来,专门保护大家。”
民兵?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民兵有什么用?
“总之,大家再坚持两天,”小李说,“后天一早,街道办派车来接大家,送你们去新住处。在这之前,尽量别出门,锁好门窗。”
交代完这些,小李走了。屋里的人围到桌边,分那几个窝头,一人分到半个,就着咸菜吃。
食物很少,但没人抱怨。有吃的就不错了,这两个月,大家早就没了挑剔的心气。
吃完东西,天渐渐黑了。
没人点灯——点灯太显眼,万一陈峰在外面看着呢?
大家摸黑坐着,或者躺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恐惧象一张无形的网,把每个人都死死缠住,越缠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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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北豆腐巷小院里。
陈峰坐在黑暗中,面前摊开一张四九城的简易地图。煤油灯没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图上的线条。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南锣鼓巷的位置。
那里,是他的家,也是他一切痛苦的起点。
父母被烧死在那里,小雨在那里失踪,他自己在那里被诬陷,被毁掉了一生。
现在,那里还住着那些仇人——那些出钱雇凶的,那些作伪证的,那些默许纵火的。虽然死了很多,但还有活着的。
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还有其他几家。
这些人都该死。
但怎么杀?现在院里肯定加强了戒备,公安在胡同口守着,可能还有民兵。硬闯不行,风险太大。
陈峰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城东的一片局域——那里有家化工厂,生产化肥,也生产一些别的产品。
比如,炸药。
陈峰现在的身份是王疤脸的哥哥王大钢,在黑市混。这个身份虽然危险,但有个好处——能弄到一些平时弄不到的东西。
比如,炸药。
三天前,他通过瘦猴的关系,联系上了一个化工厂的工人。那工人欠了赌债,急需用钱,愿意冒险偷点东西出来。
陈峰出了高价——一百块,买二十公斤硝酸铵化肥,还有雷管和导火索。
硝酸铵是化肥,但也是炸药的主要原料之一。配上柴油,就是简易的爆炸物。
今天下午,东西送到了。二十公斤硝酸铵,用麻袋装着,还有五根雷管,一卷导火索。
陈峰检查了一遍,东西没问题。硝酸铵是颗粒状的,白色的晶体,有股刺鼻的气味。雷管是工业用的,导火索是普通的安全导火索,燃烧速度大概每秒一厘米。
够用了。
陈峰开始制作炸药包。他把硝酸铵倒在一个大铁盆里,按比例掺入少量柴油,搅拌均匀。柴油不能太多,太多会影响爆炸效果,也不能太少,太少炸不起来。
搅拌均匀后,他把混合物分装进五个布袋里,每个大概四公斤。然后在每个布袋里插入一根雷管,雷管连接导火索。
导火索的长度他仔细计算过。从点燃到爆炸,需要足够的时间让他撤离,但也不能太长,免得被人发现。
最终,他定了三分钟——一米八的导火索。
五个炸药包,五个起爆点。
陈峰把炸药包装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外面用破衣服盖着,看起来就象个普通的行李包。
然后他开始换衣服。黑色的对襟褂子,旧毡帽,脸上抹煤灰。今晚,他要扮成一个赶夜路的苦力。
一切就绪。
他看了眼怀表——晚上十点。
时间还早。他需要等到后半夜,等所有人都睡了,等巡逻的人最困的时候。
陈峰躺到炕上,闭上眼睛养神。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
从豆腐巷到南锣鼓巷,大概四十分钟路程。要避开大路,走小巷。
到了四合院,不能从正门进——那里肯定有人守着。要从后院翻墙进去,那里挨着胡同,墙不高,而且有棵老槐树可以借力。
进去后,先观察情况。如果院里有人巡逻,就等机会;如果没人,就迅速布置炸药。
五个炸药包,位置他都想好了:一个放在东厢房窗下——那里现在住着最多的人;一个放在中院正房——那是易中海家,虽然人死了,但房子还在,炸了泄愤;一个放在前院门房——那里住着看门的,也是当初作伪证的;一个放在后院贾家废墟——那里虽然烧了,但还有些残垣断壁,炸了以防万一;最后一个,放在院中央——那里是大家平时聚集的地方。
导火索要连接起来,同时点燃。这样爆炸会几乎同时发生,不给里面的人逃跑的机会。
布置完后,翻墙撤离。撤离路线他也规划好了——从后院翻出去,钻进对面的小巷,绕到另一条胡同,然后迅速离开这片局域。
爆炸发生后,公安肯定会封锁现场,全城搜查。所以他要赶在爆炸前,回到豆腐巷小院,换衣服,销毁证据。
完美。
陈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
父母被烧死的时候,没人救他们。现在,他要让那些人也尝尝被火吞噬的滋味——不,是比火更可怕的,爆炸。
地火焚天,一个不留。
他看了眼怀表——十一点半。
该出发了。
陈峰背上帆布包,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手枪和匕首。然后推开房门,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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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四九城象一头沉睡的巨兽,偶尔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黑暗中投下昏黄的光圈。
陈峰走得很稳,很快。他专挑最暗的地方走,避开有光的路段。帆布包背在肩上,不算太重,但里面的东西足够致命。
这一路很顺利。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巡逻的公安经过,他都提前躲进阴影里。公安的手电光扫过,没发现他。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南锣鼓巷附近。
他没有直接进巷子,而是绕到后面的一条胡同。这条胡同更窄,更暗,两边的院墙很高。
陈峰走到一堵墙下,这里就是四合院的后院外墙。墙不高,大概两米五,墙头插着碎玻璃。但墙边有棵老槐树,枝干伸到墙内,可以借力。
他放下帆布包,先观察周围。安静,没人。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右肩的伤还有点疼,但影响不大。然后他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脚蹬墙面,几下就翻了上去。
墙头的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但他没在意。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墙头上。
他蹲在墙头,往院里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但中院东厢房的方向,似乎有微弱的煤油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很暗,可能是用布遮着灯。
院里没人。胡同口的两个公安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他们主要守着前门,不会到后院来。
陈峰轻轻跳下墙,落地无声。他迅速躲到一棵树后,再次观察。
安全。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第一个炸药包,轻手轻脚地走到东厢房窗下。窗户关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和梦呓——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说梦话。
陈峰把炸药包放在窗台下,用几块碎砖固定好。导火索拉出来,拖在地上。
第二个炸药包放在中院正房门口。易中海家,门锁着,但没关系,炸药放在门口就行。
第三个在前院门房窗下。
第四个在后院贾家废墟。
第五个,他放在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这是院里人平时聊天、开会的地方,也是当初决定诬陷他的地方。
五个炸药包放好,导火索全部拉到一起。陈峰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把五根导火索的末端剪齐,然后并在一起,用细铁丝捆紧。
这样,只要点燃这一捆导火索,五根就会同时燃烧,五处几乎同时爆炸。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火柴——特制的防水火柴,在黑市买的。
一切就绪。
陈峰蹲在导火索前,最后一次观察周围。院里依然安静,东厢房的煤油灯光还亮着,但很暗。
他划燃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他冰冷的脸。他把火柴凑向导火索。
导火索被点燃了,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火星沿着导火索迅速向前蔓延。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
陈峰站起来,背起帆布包,迅速跑到后院墙边。他抓住槐树枝,几下翻上墙头,跳了下去。
落地后,他没有停留,钻进对面的小巷,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快速撤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时间就是生命——他自己的生命。
他跑得很快,右肩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穿小巷,过胡同,绕开大路。
跑出大概五百米时,他停了下来,躲在一堵墙后,回头看向四合院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院子静静地矗立着,象一头沉睡的怪兽。
还有多久?陈峰看了眼怀表——从点燃到现在,大概两分钟。
他继续跑。不能停,爆炸的威力可能波及周围。
又跑了两百米,他再次停下。
这次,他听到了。
先是轻微的“嗤嗤”声,那是导火索燃烧到最后的声音。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轰!轰!轰!轰!
接连四声爆炸,几乎连成一片。巨大的火球从四合院里腾起,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手,推倒了院墙,震碎了窗户,掀翻了屋顶。
陈峰看到,东厢房整个塌了,火光从废墟里冒出来。中院正房也被炸得四分五裂,木梁和瓦片飞上天空,又象雨点一样落下来。
前院门房也塌了,后院贾家废墟再次被炸开,院中央那棵老槐树被拦腰炸断,树冠倒下来,砸在废墟上。
整个四合院,变成了一片火海。
哭喊声、惨叫声从火海里传出来,但很快就被更大的爆炸声和火焰的咆哮声淹没。
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火,尖叫着往前跑,没跑几步就倒下了。
还有人被压在砖石下,只露出一只手,无力地挥动,然后不动了。
火光映红了夜空,浓烟滚滚升起,象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直插天际。
陈峰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象两簇冰冷的火焰。
父母被烧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火吧?也是这样撕心裂肺的惨叫吧?
现在,轮到他们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