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伦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他,几次欲言又止。
刚才林一那痛苦到几乎失控的样子,以及他口中无意识泄露出的、
关于“疯狂世界”的低语,都让阿伦心底发毛。
他隐约觉得,自己跟着的这个“林哥”,恐怕不仅仅是个身手好、运气好的幸存者那么简单。
他身上藏着秘密,与这个世界的崩坏息息相关的、巨大而危险的秘密。
“林哥……”阿伦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
“刚才……你看到啥了?是不是和那些‘乌鸦’,或者‘铁匠’有关?”
他把能想到的、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威胁都套了上去。
林一沉默地开着车,目光扫过窗外依旧有些扭曲模糊的景物。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阿伦不敢深究的重量:“比那更糟。”
他没有具体解释,转而问道,“小智,刚才扰动区域内残留的‘信息折射’现象,
是否具备普遍性?其他人或设备是否能捕捉到类似片段?”
“可能性极低,指挥官。”小智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一如既往的冷静客观,
“根据模型分析,您能接收到信息残响,需同时满足以下条件:
1 身处规则扰动核心影响区;2 自身生命信息场(或意识结构)与扰动引发的特定‘信息褶皱’产生高维共振;
3 具备承受并解析该信息冲击的生理与神经基础。
普通人类幸存者,其意识与生命场强度,以及神经系统的‘带宽’,
通常不足以支撑这种强度的信息直接‘灌入’,强行接触更可能导致精神错乱或脑死亡。
而常规电子设备,缺乏解析高维规则信息的能力,最多记录下能量异常或物理畸变。”
也就是说,刚才那一幕,几乎是专属于他(和小智)的“私人频道”。
这非但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林一的心情更加沉重。
这意味着,他自身就是一个异常的“接收器”,
与这场席卷世界的灾难,存在着比想象中更直接、更诡异的联系。
“继续监测我的生理指标,特别是脑波活动。如果再有类似‘共振’迹象,提前预警。”
“指令已记录,持续监测中。”
车子逐渐驶离了扰动影响最严重的区域,窗外景物的扭曲感慢慢消退,
重新变回那副荒凉、破败但至少“正常”的废土模样。
只是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余韵”依然存在,
仿佛整个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高烧,此刻虽然体温下降,但病根未除。
又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灰鼠镇那由废旧车辆、
生锈铁皮和粗木料垒砌而成的围墙,已经近在眼前。
围墙不算高,但很厚实,上面拉着带刺的铁丝网,
几个关键位置搭建着简陋的了望塔,隐约能看到人影和反射着天光的望远镜镜头。
唯一的入口是两扇用厚钢板和工字钢加固的大门,此刻紧闭着。
门前一片空旷的硬化地面,散落着杂物和可疑的深色污渍。
林一在距离大门约两百米的一处半塌围墙后停下车。这个距离既能观察,又不太过挑衅。
“直接开过去?”阿伦有些紧张地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和了望塔。
“先看看。”林一熄了火,拿出从“剥皮狗”那里缴获的破旧望远镜,仔细观察。
大门附近很安静,但围墙上和了望塔里的守卫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辆突然出现的、
看起来颇有改装痕迹的越野车。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处视线锁定了这里。
没有贸然靠近是对的。在废土,一辆能动的车,本身就是巨大的财富和麻烦源。
“小智,扫描大门及围墙结构,分析防御弱点、可能的进入方式,以及守卫分布和装备。”
“扫描中……大门结构:双层钢板夹填充物,目测厚度超过10厘米,
关键连接处有重焊痕迹,物理破门难度高。
围墙:主体为废旧车辆和建材堆砌,结构不稳处众多,但关键段落有混凝土加固和金属支架。
了望塔:共四个,呈对角分布,视野覆盖良好。
守卫数量:可视范围内七人,均携带至少一把火药枪械(猎枪、自制步枪),
其中两人疑似配备望远镜,未发现重型武器或明显能量武器信号。
建议:尝试正规途径接触,如遭拒绝或攻击,
可考虑利用围墙西北角(11点钟方向)结构松动处,于夜间渗透。风险:中等。”
正规途径……林一放下望远镜,看向阿伦:“灰鼠镇平时怎么和外来者打交道?有什么规矩?”
阿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忆道:“一般有三种人进得去。
第一,有手艺或者有他们急需东西的,比如医生、厉害的技工、
带着大批药品或燃料的商人,得通过‘肥鼠’镇长或者他手下管事的检查。
第二,签了卖身契去挖矿或者干苦力的,那种进去容易出来难。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铁匠’的人,
或者跟‘铁匠’有关系的。他们进出,守卫一般不敢拦。”
“我们算什么?”林一问。
阿伦苦笑:“我这点修修补补的手艺,在镇里不算稀罕。
林哥你身手好,但……他们未必认这个。
咱车上那些油和物资,算硬通货,但也可能让人眼红。
最好……最好能亮出点他们没见过、但又觉得有用的东西。
或者,找找门路,看有没有认识的小头目能引荐一下。”
亮出小智?不可能。那等于把最大的秘密和危险暴露在人前。
林一沉吟着。或许,可以先试探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侧后方传来,林一和阿伦立刻警觉地回头望去。
只见两辆改装过的、焊接着粗糙钢板的摩托车,从一片废墟后拐了出来,
车上坐着四个穿着破烂皮衣、戴着防风镜的人,车把上挂着砍刀和短管猎枪。
他们明显也看到了林一的越野车,车速减慢,
呈扇形不紧不慢地围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贪婪。
是掠夺者?还是灰鼠镇外围的“清道夫”?
林一的手悄然摸向了腰间的消防斧。阿伦也紧张地握紧了那把他自己的左轮手枪。
摩托车在距离越野车十几米外停下,发动机没熄火,发出挑衅般的轰鸣。
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光头男人,打量了一下越野车,
又看了看林一和阿伦,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哟,新面孔?车不错啊,哥们儿。从哪来啊?知不知道这地界,谁说了算?”
标准的废土开场白,敲诈勒索的前奏。
林一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没有拿武器,但站姿放松中透着隐隐的戒备。
“路过,找地方补给。”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补给?”刀疤男嗤笑一声,用猎枪管指了指灰鼠镇大门,
“那地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看你们这车,油水不少吧?
这样,哥几个辛苦点,帮你们‘保管’一半,再带你们进去,如何?够意思吧?”
他身后的同伙发出哄笑,眼神更加不善。
林一还没说话,旁边的阿伦却突然指着刀疤男摩托车后架捆着的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包,低声急促地说:“林哥!看那个标志!”
林一顺着阿伦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帆布包的一角,
露出了一个模糊但依旧能辨认的喷漆图案——
一个侧面的、线条硬朗的乌鸦轮廓,下方还有一个很小的数字“7”。
乌鸦!而且,是编号“7”的小队?这和之前遇到的那三个“乌鸦”是不是一伙的?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这些摩托党怎么会有乌鸦的东西?是捡的,抢的,还是……
刀疤男注意到两人的目光,脸色微微一变,
下意识地用腿挡了挡那个帆布包,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看什么看!问你们话呢!东西交不交?!”
就在气氛陡然紧张,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呜——!!”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仿佛用废弃氧气瓶改造成的号角声,从灰鼠镇大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那两扇沉重的钢铁大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
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穿着相对干净(在废土标准下)的卡其布制服、腰挎手枪、头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
在一名手持霰弹枪的守卫陪同下,走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门外的两方人马,最终落在林一和他的越野车上,
尤其是在车身上那些加固钢板和明显新换的轮胎上停留了片刻。
“吵什么吵!”中年男人声音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官腔,
“灰鼠镇门口,禁止私斗!想打,滚远点打!”
他先是对着摩托党们呵斥了一句,然后转向林一,上下打量一番,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想进镇,先把武器交出来暂存,
接受检查,报上名号、来路、有什么手艺或者货。
检查完了,交‘进门费’,才能进去。闹事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直接喂墙外面的畸变体。”
刀疤男显然认识这个中年男人,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
“哟,是刘管事!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跟这俩新来的兄弟开个玩笑,认识认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着,狠狠瞪了林一一眼,又忌惮地瞥了瞥那个露出乌鸦标记的帆布包,
朝同伙使了个眼色。几辆摩托车调转车头,引擎咆哮着,很快消失在废墟后面。
刘管事没再理会他们,目光重新落在林一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怎么样?是照规矩来,还是调头走人?”
林一看着那扇敞开一线的门,又看了看刘管事和他身后黑洞洞的枪口,脑中飞速权衡。
硬闯不明智,示弱又可能被吃干抹净。他需要展示一定的实力和价值,但又不能太过。
他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林一。从西边来。懂点修理和对付畸变体的法子。”
他指了指身后的越野车,“车是自己修的。带了些燃油和零件,想换点情报和补给。”
“西边?”刘管事眉头挑了挑,显然对那个方向有所忌惮或怀疑。
他又仔细看了看林一,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和腰间看似随意挂着的消防斧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阿伦身上,“他呢?”
“阿伦,机械师,我路上捡的帮手,腿伤了,手艺还行。”林一言简意赅。
刘管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掂量。一辆能动的车,懂修理和战斗,
还有燃油这种硬通货……价值是有的。但西边来的,总让人不放心。
“规矩不能坏。”刘管事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
“武器暂存,车也要检查。‘进门费’……看你们的东西,二十升油,
或者等价的食物、药品。进去后老实点,别惹事。
镇子里有镇子里的规矩,违反了,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二十升油,几乎是他们库存的四分之一。但这是必要的代价。
林一点点头:“可以。”
“行,先把车开到门口,熄火。人下来,接受检查。”
刘管事侧身让开,对身后的守卫挥了挥手。
大门又拉开了一些,足以让越野车缓慢通过。
检查过程繁琐但还算有序。林一和阿伦交出了随身携带的武器
(林一留下了那把兽骨匕首藏在靴筒深处未被发现),接受了简单的搜身。
越野车也被守卫里外查看了一番,重点检查了有没有隐藏畸变体或者危险品。
燃油和部分零件被作为“进门费”划走。刘管事亲自查看了阿伦的伤腿和随身工具包,对里面一些精巧的自制工具多看了两眼。
最终,在守卫警惕的目光和周围一些好奇、冷漠或贪婪的围观者注视下,
林一重新发动汽车,载着忐忑不安的阿伦,
缓缓驶入了灰鼠镇那锈迹斑斑、充满未知与机遇的大门。
身后,沉重的铁门再次缓缓关闭,发出一声闷响,将荒原的威胁暂时隔绝在外。
而前方,是弥漫着机油、烟火、汗水和各种难以言喻气味的狭窄街道,
是堆积如山的废旧物资,是形形色色、眼神各异的幸存者,是隐藏在秩序表象下的暗流与秘密。
新的挑战,刚刚开始。而那个印有乌鸦标记的帆布包,以及它可能代表的含义,
如同一个不祥的阴影,悄然埋入了林一的心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