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扰动已结束。外部规则常数回归基线波动范围。威胁解除。”
小智平稳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冰冷礁石。
林一缓缓松开紧贴在车底盘上、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掌心传来金属的冰凉和潮湿泥土的黏腻感。
他吐出胸中一口灼热的浊气,肺部却依然萦绕着那股难以名状的怪异气息——
混合了臭氧、朽坏金属、以及某种……类似“新生”却又无比陈腐的味道。
“结……结束了?”对面,阿伦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
他仍然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扒着越野车的轮胎,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他的脸色在涵洞口透入的昏黄光线中显得惨白,瞳孔里还残留着目睹“天灾”的惊悸。
“暂时。”林一站起身,膝盖传来轻微的嘎吱声。
他没有先安抚阿伦,而是迈步走向涵洞出口,步伐稳定,但每一步都带着极致的警惕。
目光如探针,扫视着外面那个刚刚被“规则”本身蹂躏过的世界。
眼前的荒原,已面目全非。
靠近涵洞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细腻、色彩诡异的粉末。
那是各种物质在“存在弱化”场作用下,被加速了成千上万倍时间侵蚀后的最终残渣
——铁锈的红褐、铜绿的斑斓、玻璃的晶莹碎末、岩石的风化沙尘……
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毫无生机、踩上去会深深下陷的“死亡灰烬带”。
更远处,景象变得扭曲而模糊。空气仿佛密度不均的液体,
让视线所及的残破建筑、枯死树干都产生了不自然的折射和畸变,如同隔着一块布满裂痕的毛玻璃观察。
几处被那无声的、形态怪异的“闪电”击中的地方,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疤痕:
一块地面被熔化成直径数米、光滑如镜的黑色琉璃体,边缘整齐得违背物理常识;
一片灌木丛消失了,原地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半球状凹陷,内壁是某种结晶化的物质;
最诡异的是一段残破的水泥墙,其表面呈现出类似流体凝固后的波纹状,
仿佛在那一刻,坚固的混凝土短暂地变成了粘稠的糖浆。
重力紊乱、物质熵增、现实结构弱化……
小智之前预测的效应,以最直观、最荒诞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这不是炮火或爆炸造成的破坏,这是世界底层代码的短暂崩溃和胡乱编译。
“外部环境检测:辐射水平(常规)无显着升高。
残余‘规则污染指数’为背景值的37倍,处于缓慢衰减中,预计12至15小时后恢复正常基线。
不建议长时间停留。 空气中存在微量未知惰性粒子,
成分分析中……暂无直接毒性报告,但长期吸入影响未知。”
小智的汇报细致而冷静,为这超自然的景象披上了一层科学观测的外衣,反而更令人心悸。
“收到。”林一低声回应,目光却死死锁定在远处那片产生光学畸变的区域。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混杂着剧烈的排斥感,如同冰冷的蠕虫,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不是对眼前景象的熟悉,而是对引发这种景象的、
那种力量本身的、仿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某种“认知”。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片光线扭曲最严重的区域中心,空气突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荡漾起来。紧接着,一片光影突兀地浮现出来。
那不是实体,更像是一个高度逼真、却完全由变幻光线构成的“海市蜃楼”。
景象闪烁不定,信号极差的老旧电视雪花般充满噪点,
但其中的内容,却让林一的血液瞬间冻结——
深邃无垠的黑暗宇宙背景。
巨大、流线型、布满狰狞炮塔和能量焦痕的银灰色星舰残骸,无声地翻滚、解体。
炽烈到无法形容的惨白光束横贯视野,所过之处,较小的舰体碎片直接汽化。
无数细微如萤火虫、却拖着各色尾迹的逃生舱或单兵载具,
在更大的爆炸光芒映衬下,绝望地四散飞射。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却带着无尽威严的合成音,穿透一切喧嚣,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坐标……污染突破……执行‘净化协议’……重复……执行最终……】
“呃——!!!”
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一柄烧红的钢钎,
狠狠贯入林一的太阳穴,并在他颅腔内疯狂搅动!
这不是生理性的头痛,而是一种更加深邃、触及存在本身的撕裂感。
眼前的荒原、扭曲的光影、涵洞、越野车……
一切都在剧烈的眩晕和痛苦中旋转、模糊、远去。
只有那破碎的宇宙战场画面和冰冷的命令回响,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踉跄一步,几乎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无法抑制那从灵魂深处爆发的痛吼。
“林哥?!!”阿伦的惊呼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充满了惊恐。
他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想扶住林一,却不敢触碰,只能手足无措地围着打转,
“你怎么了?是刚才受伤了?还是……还是那鬼东西的影响?!”
“指挥官!检测到您的脑波活动剧烈异常!
神经激素水平飙升!生命体征出现大幅波动!”
小智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促,
“正在尝试进行生物电干预稳定……警告,
检测到高强度、非标准信息流正尝试与您的深层记忆区产生强行共振!
来源:外部残留规则扰动场与未知信息熵增耦合点!
建议立即切断视觉信息输入,远离该异常影像区域!”
林一根本无暇回应。那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洪流,正疯狂地冲击着他记忆的堤坝。
他“看”到更多一闪而过的碎片:密封舱内闪烁的红色警报,
破损面罩外掠过的、被奇异虹彩包裹的星球碎片,
冰冷的金属地板,以及最后充斥一切的、毁灭性的白光和寂静……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净化协议”是什么?
那战场……和我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问题伴随着剧痛爆炸开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凭借残存的意志,猛地闭上了眼睛,
并强行扭转身体,将头埋入臂弯,隔绝了那片诡异光影的视觉输入。
就在他切断视线链接的刹那,脑海中的战场画面和声音如同被掐断电源的屏幕,骤然消失。
但那摧残神经的剧痛并未立刻退去,而是如同退潮般,
带着阵阵令人作呕的余悸和虚弱感,缓缓消退。
他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汗水滴落在身下的彩色粉尘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林哥?林……林哥你没事吧?”阿伦的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地问。
他看到林一刚才那痛苦到扭曲的表情和几乎失控的状态,吓得魂飞魄散。
这比看到规则扰动本身更让他恐惧——在他心目中如同磐石般不可撼动的林一,竟然也会露出如此脆弱、痛苦的一面。
“……没事。”良久,林一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缓缓松开抱着头的手,尝试着抬起头,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大脑像是被重锤砸过,闷痛不已,但至少那种撕裂感已经减弱。
他再次看向那片区域。之前那诡异的宇宙战场“海市蜃楼”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光线依旧微微扭曲,提醒着那里曾是非同寻常的规则畸变点。
“小智,”林一在意识中沟通,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
“刚才……那是什么?我看到的,听到的。”
“分析中……”小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全力处理数据,
“根据您脑波异常时的同步监测,以及对外部规则残余场的捕捉,
初步推断:刚才的规则扰动峰值,在局部区域造成了时空结构(或信息结构)的短暂‘褶皱’或‘映射’。
某些高能量、高信息密度的事件残响(很可能与宇宙尺度的灾难性事件相关),
在规则扭曲的瞬间,被意外‘折射’或‘播放’了出来。
您因其未知原因(可能与您的来源、或您曾暴露于类似高规则扭曲环境有关),成为了这些信息残响的‘接收者’。
这并非真实的时空投影,更接近于一种强烈的、携带信息的‘幻觉’或‘回波’。”
“信息残响……回波……”林一咀嚼着这个词,心脏沉向冰冷的深渊。
那冰冷威严的“净化协议”命令,那毁灭性的战场景象……如果只是毫无意义的“回波”就好了。
但直觉,那该死的、越来越清晰的直觉告诉他,那与他息息相关。
甚至,可能就是他被困于此、失去记忆的根源!
“该信息是否已被记录?能否进行更深入分析?”
“已进行高强度加密记录。但信息极度残缺且扭曲,有效内容不足原始信号的03。
深层分析需更强大算力及相关事件‘密钥’,目前无法进行。
唯一可确定的是,该信息流所涉及的能级与规模,远超当前星球文明可观测上限。
指挥官,您的身份与此次‘大灾变’的关联性,急剧上升为最高优先级假设。”
林一沉默了。他撑着膝盖,缓缓站直身体。
荒原的风吹过,带着残留的怪异气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头痛的余韵仍在隐隐作祟,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
是那惊鸿一瞥所揭示的、令人绝望的宏大与黑暗。
阿伦在一旁,看看林一苍白的脸,又看看那片似乎恢复“正常”的扭曲区域,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林哥……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他想起了废土上一些关于规则扰动的可怕传说,
据说有人看到了过去或未来的幻影,然后就成了疯子。
林一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灰鼠镇的方向。
锈蚀的围墙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只是那深处,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记忆深渊的阴霾。
“没什么。”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地,
“只是这个疯狂的世界,又在提醒我们,它到底有多‘疯狂’。”
他走回越野车旁,拉开车门。“上车。这里的空气不对劲。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灰鼠镇。”
阿伦不敢再多问,连忙爬上车。车子再次发动,引擎声在空旷死寂的荒原上响起,
碾过那片彩色的死亡灰烬,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
驶向那片象征着人类文明最后倔强的锈色围墙。
车内,林一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
手臂上,小智的屏幕微微发光,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脑海中,那破碎的星舰、毁灭的光束、冰冷的命令,如同烙印,再也无法抹去。
扰动之下的异象,不仅是环境的扭曲,更是他破碎过往的一道裂痕。
而裂痕之后,是无尽的谜团,与可能的、更加残酷的真相。
越野车犹如一头凶猛的巨兽,咆哮着冲向规则扰动所遗留下来的,
那片神秘莫测且充满危险气息的死亡灰烬带。
车轮无情地碾压过去,那些原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松软粉末,
瞬间被挤压成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印子,并随着车辆的前行不断延伸开来。
与此同时,一股浓密得令人窒息的尘雾从车后腾空而起,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其中一般。
此时此刻,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诡异至极的寂静氛围,
除了发动机发出的阵阵低沉轰鸣声,以及坐在驾驶位上的阿伦,
始终未能彻底平息下来的沉重喘息声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声音能够打破这份宁静。
坐在副驾位置上的林一则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略显苍白的面庞此刻正紧紧贴着车窗玻璃,
一双眼眸重新焕发出往日那种锐利而冷静的光芒,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瞳孔深处仍然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寒意和疏离感,
显然之前遭受过的那场记忆碎片猛烈撞击对他造成的影响并未完全消散殆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