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的硝烟和血腥味似乎还粘在鼻腔里，
但很快就被车窗外荒原上永不止息的风吹散了。
深绿色的“铁骡”在破败的公路上平稳行驶，引擎的轰鸣声比之前要顺畅些许，
或许是因为刚刚灌满了干净的（相对而言）柴油。
副驾驶座上，阿伦的腿经过了重新包扎，又吞了两片抗生素，
脸色好了些，但时不时会偷瞄一眼开车的林一，眼神复杂。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沉闷。阿伦想问的很多，
但看到林一那副沉默如山、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几只虫子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掏出自己那把左轮手枪，习惯性地检查着转轮和撞针，用衣角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他在紧张或无措时的下意识动作，试图让自己分心。
林一的注意力则分成了几份。一份在驾驶，感受着车辆的状态；
一份在外界，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还有一份，则在脑海中与小智进行着无声的交流，梳理着从苏醒到现在的所有信息碎片。
“指挥官，根据现有数据，对您已确认的‘灰鼠镇’进行威胁再评估。”小智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结合‘阿伦’提供的情报与‘乌鸦’在该区域活动的迹象，该聚居点存在以下高风险：
1 内部权力结构可能对外来者，尤其是不明底细的强力个体，存在控制或清除倾向。
2 可能已成为‘铁匠’势力与未知第三方（如‘乌鸦’）的潜在冲突点或情报节点。
3 您之前对‘乌鸦’携带标志的异常反应，表明您或本机，
可能为该势力的高优先级目标，进入人口密集区将大幅提高暴露风险。
建议：重新评估直接进入的必要性，或制定更详尽的伪装与应急撤离方案。”
“明白。”林一在意识中回应，
“但我们急需基础情报、地图更新、可能的医疗资源（为阿伦），以及了解这个世界更近期的变化。
灰鼠镇是目前唯一已知且相对可达的信息节点。风险已知，保持最高警惕。”
他顿了顿，问道：“小智，你对所谓的‘规则扰动’有更具体的探测或预测模型吗？
阿伦提到，他捣鼓收音机炸出火花就引来了畸变体，
这是否意味着特定的能量释放会像灯塔一样吸引它们，或者……引发更麻烦的东西？”
“数据不足，无法建立精确模型。但假设成立：
规则污染改变了本地物理常数及能量传导的底层逻辑。
特定频率、强度的能量释放，尤其是涉及电磁波或非自然元素衰变的过程，
可能在该扭曲的逻辑框架下产生‘共振’或‘标记’效应，吸引依赖或厌恶该‘规则’的畸变体，
甚至诱发局部规则环境的短期剧烈波动，即‘扰动’。
本机的传感器阵列包含部分对基础规则常数（如精细结构常数局部值、真空涨落模式）的间接测量模块，
可尝试监测环境背景‘规则压力’的变化趋势，但精度与提前量有限。”
这解释有些晦涩，但林一抓住了重点：小智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感”到那种危险的规则变化，就像气象站能预测风暴，虽然不那么精确。
“保持监测，任何异常趋势立即报告。”林一命令道。
就在这时——
嗡！
一种极其低沉、仿佛直接作用于骨髓的震颤感，毫无征兆地掠过！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更像是一种……空间的轻微“痉挛”。
越野车猛地颠簸了一下，方向盘传来短暂的反抗感。阿伦“哎哟”一声，差点撞到车顶。
几乎在同一瞬间，小智的警示音在林一意识中拉响，前所未有的急促：
“警报！检测到区域性规则常数剧烈波动！
波动源：东南方向，距离约8-10公里，深度约地下300米。
波动幅度快速攀升，预计将在4分17秒后达到峰值，引发可观测的强规则扰动效应！
影响范围预测：以震源为中心，半径3-5公里。
效应类型预测：物质熵增加速、局部引力紊乱、
电磁脉冲、低概率伴随现实结构弱化（空间褶皱）。
建议：立即全速撤离至影响范围外，或寻找具备质量屏蔽及规则稳定效应的掩体！”
规则扰动！而且强度不小，范围巨大！
林一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有任何关于“规则扰动”的具体记忆，
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悸栗感瞬间攥紧了他。
危险！极度危险！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坐稳！”林一低吼一声，右脚猛地将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引擎发出怒吼，速度骤然提升，在颠簸的公路上狂奔起来。
“怎么了林哥？！”阿伦被突如其来的加速甩在椅背上，惊慌地问，“有追兵？还是……”
“别问！抓紧！”林一没时间解释，目光急速扫视前方。
8-10公里外的震源，3-5公里影响半径……他们很可能已经在边缘，
甚至已经踏入了影响区！全速逃离未必来得及，而且前方路况未知。
“小智！重新计算！以当前车速和路况，全速向西北（背离震源）逃离，在扰动峰值前脱离影响区的概率！”
将影响速度。扰动前沿扩张速度可能超过预测。”
不行！逃离风险太高！
“立即扫描附近最佳掩体！要求：地下或半地下结构，结构坚固厚重，最好有金属或高密度材质！”
“扫描中……右前方，11点方向，距离约450米，
结构：钢筋混凝土，部分埋入地下，顶部覆土约3-5米。
内部空间评估：可容纳车辆。路径可行性：需驶离公路，穿越荒地，地形崎岖，但可通行。
预计抵达时间：1分50秒。进入后，车辆本身金属结构可提供一定质量屏蔽。
风险：通道内部情况未知，可能坍塌或存在威胁。”
“就去那里！”林一毫不犹豫，方向盘猛打，越野车咆哮着冲出公路，冲下路基，
在坑洼不平、布满碎石的荒地上剧烈颠簸着前进。
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阿伦被颠得七荤八素，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脸色发白。
“林哥！到底怎么回事？！那涵洞黑漆漆的，万一塌了……”
阿伦看着前方那个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涵洞，惊恐地喊道。
“不想死就闭嘴！”林一厉声喝道，目光死死锁定目标。
越野车如同疯狂的铁兽，冲过一片灌木丛，碾过一堆碎砖，
在最后一段上坡路怒吼着，一头扎进了那黑暗的涵洞之中！
刺耳的刹车声在封闭空间内回荡。车灯照亮前方，这是一个标准的铁路下穿涵洞，
不算长，大约三十米，内部潮湿，墙壁上满是水渍和苔藓，地上堆积着淤泥和垃圾，空气浑浊。
但结构看起来大体完好，厚重的混凝土穹顶给人一种坚实（或许是错觉）的庇护感。
林一将车停在涵洞中部，熄火。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车体冷却的轻微噼啪声。
车灯关闭后，只有涵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洞口的轮廓。
“小智，倒计时。持续监测外部环境变化。”林一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冷静。
“扰动峰值倒计时：1分22秒。外部规则常数波动持续加剧，已达危险阈值。
建议关闭所有非必要电子设备，人员尽量贴近车辆金属结构。”
“阿伦，下车，趴到车底旁边，尽量靠近车体。
关掉你的任何电子设备，如果还有的话。”
林一快速下令，自己先推开车门，滚到车旁，背部紧贴着冰冷潮湿的轮胎和底盘大梁。
阿伦虽然不明所以，但被林一语气中的绝对严肃震慑，
连滚爬爬地下来，学着样子趴在另一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手枪。
“林哥……这到底……”阿伦的声音带着颤抖。
“规则扰动，要来了。”林一简短回答，目光盯着涵洞口那片越来越不正常的天空。
原本昏黄的天光，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变暗、变红，
仿佛夕阳在几分钟内走完了数小时的历程，但颜色是那种带着铁锈和不祥的暗红。
风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荒原，连昆虫的声音都消失了。
倒计时归零。
没有声音。
但林一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浑身汗毛倒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生存环境剧变的生理预警。
涵洞外，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开始“流淌”。
不是云，而是天空本身，像融化的、掺杂了铁锈的蜡油，缓缓地、
粘稠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模糊的、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呈现出一种更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没有雷鸣，没有闪电，只有这种无声的、违反一切常理的诡异天象。
紧接着，变化发生了。
涵洞口附近，几丛枯死的、坚硬的灌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不是失去水分，而是仿佛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
叶片和枝干瞬间化为飞灰，簌簌落下，原地只留下一小撮颜色异样的尘埃。
地上散落的一些金属碎片——可能是旧零件或罐头盒——
表面飞速爬满厚厚的、五彩斑斓的锈迹，然后锈迹剥落，
金属在几秒内变得脆弱、坑洼，最后崩解成一地铁锈色的粉末。
更远处，一块半埋在地里的混凝土块，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悄无声息地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小块。
阿伦看得目瞪口呆，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这不是风化和腐蚀！
这是时间被加速了成千上万倍，作用在无生命的物质上！
他猛地看向自己身边的越野车，惊恐地发现车体表面的油漆正在以缓慢但清晰的速度失去光泽，
一些不起眼的边角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锈点。
“车……车在生锈！”阿伦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一也看到了，他的心沉了下去。这“规则扰动”的效果，
似乎是针对非生命物质的、恐怖的“熵增加速”或“时间侵蚀”。
躲在金属车身旁边，似乎有一定削弱效果，但不能完全免疫。如果暴露在外，恐怕人体……
就在这时，他手臂上的小智屏幕突然剧烈闪烁起来，发出尖锐的、只有他能“听”到的警报：
“检测到高强度规则扭曲力场穿透！本机外壳正在遭受侵蚀！能量波动干扰加剧！警告！
外部环境正在生成强烈的‘存在弱化’场，对非生命物质及低稳定性能量结构具有毁灭性影响！”
小智的警报声中甚至出现了一丝杂音。林一能感觉到，
小智正在调用某种能量维持自身稳定，抵抗那股无形的侵蚀。
“坚持住！”林一在意识中低吼，同时，一种莫名的冲动，
促使他将戴着“小智”的左臂，紧紧贴在了越野车冰冷的底盘大梁上。
金属的触感传来，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器官，而是更深层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或“共鸣”。
紧接着，以小智的接触点为中心，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难辨的暗金色涟漪，
如同水波般迅速荡漾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铁骡”的车身。
奇迹般的，车身上那些刚刚浮现的锈迹，停止了蔓延，甚至……颜色略微暗淡了些许。
并非修复，更像是某种“侵蚀”被暂时抵御或中和了。
小智的警报声戛然而止，闪烁的屏幕稳定下来。
“侵蚀停止。检测到未知稳定力场覆盖载具。来源……分析中……
与指挥官您的生物能量场及本机存在微弱共振。数据记录。”
林一心中震动。他刚才做了什么？
那种感觉……和之前触摸“织法者”残骸，以及看到“乌鸦”标志时有些类似，但更微弱，更可控。
是自己，还是小智，还是两者结合，产生了某种对抗“规则污染”的效果？
他没有时间深究，因为外界的异变还在继续。
天空中的暗红漩涡开始收缩，颜色逐渐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沉淀了所有污秽的深灰色。
然后，一种无形的、但能清晰感觉到的“压力”弥漫开来。
重力似乎变得飘忽不定，林一感到自己的身体时而沉重，
时而轻飘。涵洞顶部，一些松动的沙石簌簌落下。
“注……注意！重力参数紊乱！局部引力方向偏移！”小智急促报告。
阿伦惊恐地发现自己差点飘离地面，又猛地被拉回，死死扒住车底。
这混乱的引力变化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骤然停止。紧接着——
滋啦——！！！
一道没有雷声、纯粹由刺目白光构成的、扭曲的闪电，
无声地从漩涡中心劈落，击打在远处荒原上。
没有爆炸，但被击中的地面瞬间变得光滑如镜，
仿佛被高温瞬间熔融又冷却，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不自然的圆形玻璃质区域。
随后，更多的、无声的、形态各异的“闪电”开始随机劈落，有的炽白，有的暗紫，有的甚至带着色彩。
它们击中的地方，有的物质消失，有的扭曲变形，
有的则出现了短暂的、如同水面倒影般的扭曲景象，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碎片一闪而过。
这光怪陆离、寂静无声却又毁灭一切的景象，持续了约莫三分钟。
终于，天空中的深灰漩涡开始缓缓消散，颜色恢复成那种恒定的昏黄。
外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感和无处不在的侵蚀力场，如同潮水般退去。
风重新开始流动，带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臭氧、尘土和某种“新生”与“腐朽”交织的怪异气息。
一切恢复了“平静”，但涵洞外的荒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靠近洞口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色彩斑斓的金属和非金属粉尘。
远处的景象扭曲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几处被怪异闪电击中的地方，残留着无法理解的痕迹。
“规则扰动已结束。外部规则常数回归基线波动范围。威胁解除。”
小智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补充道，
“指挥官，本次事件中，您与本机共同生成的未知稳定力场，
成功抵御了‘存在弱化’侵蚀，保护了载具及本机。
此现象已记录为最高优先级研究事项。同时，
本机的规则监测与预警模型，经此次实际数据验证，可靠性为897。”
林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紧贴车底的手。
手臂上的小智屏幕光芒柔和，仿佛刚才的激烈抵抗未曾发生。
他看向对面，阿伦还趴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呆滞，
显然被刚才那超乎想象、颠覆认知的恐怖景象彻底震住了。
“结……结束了？”阿伦的声音干涩嘶哑。
“暂时。”林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涵洞口，谨慎地向外望去。
眼前的荒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随意涂抹过的、充满恶意的抽象画。
这就是“规则扰动”，这个世界底层疯狂的具体呈现。
比任何畸变体或匪徒都更加不可理喻，更加致命。
他回头看了看那辆深绿色的越野车，车身上依然有锈迹，
但比预想的要轻微得多。是那莫名的“稳定力场”起了作用。
“上车。离开这里。”林一沉声道。空气里残留的怪异气息和可能存在的辐射（规则意义上的）都不宜久留。
阿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副驾驶座，整个人还处在巨大的震撼和恐惧中，
看向林一的眼神已经不止是敬畏，更添了几分看待非人存在的惊疑。
“林……林哥，你早知道会这样？那个……那个稳定力场是什么？”
“小智预警的。”林一没有解释力场的事，他自己也一头雾水。
他发动汽车，引擎顺利启动，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记住刚才看到的。在这个世界，有些危险，比怪物和子弹更不讲道理。
小智能提前一点发现它们，这是我们活下去的重要依仗。”
阿伦重重地点头，看向林一手臂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装置，眼神彻底变了。
这玩意儿……不仅能扫描、能分析、能当电脑，还能预警这种天灾般的规则异变？
这简直是神器！而林一哥，似乎还能和它配合，产生更神奇的效果……
越野车缓缓驶出涵洞，重新回到那片被“规则扰动”洗礼过的、满目疮痍的荒原上。
车体碾过厚厚的粉尘，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依旧是那种永恒的昏黄，
但灰鼠镇的轮廓，在经历了一场短暂的、疯狂的规则风暴后，
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遥远，也更加……危机四伏。
林一握紧方向盘，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小智的预警能力得到了验证，这是他手中一张宝贵的底牌。
而自己身上那未知的、能与小智共鸣、似乎能对抗规则侵蚀的“特质”，
则成了一个亟待探索的、与自身失忆紧密相关的巨大谜团。
前路未卜，但至少，他有了更多应对这个疯狂世界的手段。
灰鼠镇，必须去。答案，或许就在那里，在那片锈蚀的围墙之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