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鼠镇生锈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但林一没有直接驶向它。
燃油表的指针顽固地指向危险的红区下方,备用油桶也所剩无几。
在进入一个未知且可能充满敌意的聚居点前,确保“铁骡”有足够的“血液”是首要任务。
“阿伦,附近哪里最可能有还能用的燃油?正规油库肯定被大势力占了,
我需要……不那么显眼,但可能还有存货的地方。”
林一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路边飞快倒退的荒凉景象。
阿伦蜷在副驾驶座上,受伤的腿尽量伸直,脸色因失血和疲惫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活络。
他咬着半块从林一那里分到的压缩饼干,皱着眉想了想。
“往北,大概五公里,老国道岔路口那边,有个‘快易加油站’。”
阿伦舔掉嘴角的饼干屑,指向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岔路,
“灾变前就是个私人小站,位置偏,油品一般,但价格便宜。
静默日后,大油站要么被抢空要么被占了,
这种小地方……说不定有漏网之鱼,或者有地下的应急储油罐没被挖干净。
但那里地势不好,三面开阔,容易被人蹲,听说最近有伙‘剥皮狗’在那边晃悠。”
“剥皮狗?”
“一帮子没底线的杂碎,比普通掠夺者还恶心,抢东西,杀人,有时候还……吃人。”
阿伦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惧意,“人不多,七八个?但心黑手辣,有枪。
老大好像叫‘屠夫’,是个大块头,以前是杀猪的,力气大,用一把砍骨刀。”
“就去那里。”林一没有犹豫,方向盘一打,越野车碾过荒草,
驶上那条破败的旧岔路。风险与收益并存,废土常态。
“诶?林哥,真要硬闯啊?咱们就俩人,你还带着我这个瘸子……”阿伦有些急了。
“不是硬闯。”林一语气平淡,“侦查,判断,如果有机会就拿,没机会就走。
你留在车上,锁好门,注意警戒,必要的时候接应。”
他将那把从阿伦窝棚里找到的、保养尚可的两把老式左轮手枪其中一把递了过去,还有几发子弹。
“这个你拿着防身,省着点用。”
阿伦接过枪,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但脸上担忧未减。“那你……”
“我知道该怎么做。”
五公里的颠簸路程很快结束。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边缘,矗立着几栋低矮的建筑。
最大的那栋平房顶上,“快易加油”的招牌只剩下“快”和“加”字还半挂着,在风中吱呀作响。
建筑前是四台早已干涸生锈的加油机,旁边停着一辆被烧毁的卡车骨架。
加油站后面似乎还有个小仓库和修理间,整体被一圈低矮的、
破损的水泥花坛半围着,视野确实开阔,不利于隐蔽接近。
林一在距离加油站约三百米的一片小土坡后将车熄火,这里有几丛枯死的灌木勉强能提供遮挡。
“小智,全方位扫描加油站区域。重点:生命信号、热源、
金属武器反应、车辆痕迹、可能的燃油储存点。”他低声下令。
“指令确认。扫描中……生命信号:检测到六个,
分布于主建筑内(四个)及后方修理间(两个)。能量特征:人类。
金属扫描:检测到多处冷兵器及少量简易火药武器反应,无制式枪械高强度信号。
热源:主建筑内有集中热源,疑似篝火。地下扫描:探测到主建筑下方存在中空结构,
符合小型地下储油罐特征,罐体有轻微泄漏,但内部疑似有液体残留。
地表痕迹:有多辆轻型车辆近期活动印记。威胁评估:中。
敌方有数量优势及简易工事,但装备水平低,缺乏重火力及严密警戒。”
“阿伦,你在这里等着,注意观察。如果听到连续枪声或者看到我发出的信号(连续闪动车灯),
就准备接应,或者必要的时候……制造点动静吸引注意力。”
林一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消防斧挂在腰后,撬棍插在背包侧袋,
将从阿伦那里得来的老式左轮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巢(只剩四发子弹),插在腰前。
小智屏幕贴在左手小臂内侧,用袖子半掩着。
“林哥,小心点!‘剥皮狗’不讲究,爱玩阴的。”阿伦握紧了左轮手枪,紧张地点点头。
林一如同鬼魅般滑出车外,伏低身体,利用荒地起伏的地面和零星障碍物,向加油站侧面迂回。
他没有走正面开阔地,而是绕向建筑后方,
那里视线稍差,且靠近小智标记的地下油罐可能入口。
他动作轻盈迅捷,脚步在干硬的土地和碎石上几乎不发出声音,移动路线选择了最自然的阴影和反斜面。
阿伦在车上远远看着,只觉得那道灰色的身影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每次停顿的位置都恰好避开可能被观察的角度,
推进节奏带着一种冷静的韵律感,完全不像是在潜入一个匪窝,
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机动。
这家伙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阿伦心里嘀咕。
靠近加油站后墙,一股混合着尿臊、腐败食物和劣质烟草的臭味飘来。
林一贴在墙壁阴影里,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人声、粗俗的笑骂和东西摔碰的声音。
“……妈的,那点肉干够谁吃?‘屠夫’老大说了,明天再去南边转转,听说有个独行客带着好货……”
“……省着点喝!这酒可是老子从死人身上扒拉出来的!”
“……嘿,你们说,灰鼠镇那帮软蛋,敢不敢来惹我们?”
林一悄无声息地挪到一扇破损的窗户下,缓缓探出半只眼睛。
里面是一个杂乱的便利店,货架东倒西歪,空无一物。
中间生着一堆火,四个衣衫褴褛、面相凶狠的男人围坐四周,喝着不明液体,啃着黑乎乎的东西。
他们手边放着砍刀、铁棍和一把粗糙的双管猎枪。
其中一个格外壮硕、满脸横肉的光头,应该就是“屠夫”,
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那把巨大的砍骨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另外两个人在后面的修理间,似乎在摆弄什么工具,叮当作响。
林一缩回头,意识沟通小智:“标记所有目标位置,规划最快制服/控制路线。
优先解除持枪者威胁。尝试寻找地下油罐入口。”
“目标已标记。最佳路线:从后门潜入,首先无声解决修理间两人,
然后快速突入主室,优先击毙或制服持双管猎枪者(位于火堆右侧)及‘屠夫’(正对后门方向)。
油罐入口推测在便利店后方储物间内,需进一步确认。
警告:敌方人员分散,存在同时惊动多人的风险。
林一深吸一口气,目光冰冷。他绕到建筑后侧,那里果然有一扇虚掩的、锈蚀的铁皮后门。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浓烈的机油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修理间里灯光昏暗,两个瘦小的匪徒正蹲在一台拆散的发电机前争吵,背对着门口。
就是现在。
林一如同猎豹般闪身而入,脚步落地无声。
在左边那人似乎听到什么,刚要回头的瞬间,
林一已到他身后,左手如铁钳般捂住他的口鼻,
右手握着的撬棍尖端精准而狠厉地戳击在其后颈某处。那人身体一僵,眼白上翻,软软瘫倒。
右边那人听到动静,愕然转头,只看到一道黑影扑来,
还没等惊叫出声,一只穿着硬底靴的脚已狠狠踹在他胸口!
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人被踹得倒飞出去,
撞在堆满杂物的架子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晕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干净利落,没发出多大动静。
但架子倒塌的哗啦声,在寂静的修理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便利店方向传来一声粗野的喝问,脚步声响起。
被发现了。计划a(无声潜入)失败,立刻转入计划b(快速强袭)。
林一没有丝毫停顿,一脚踹开通往便利店的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身影如疾风般卷入!
火光跳跃,映出匪徒们惊愕的脸。那个拿着双管猎枪的匪徒反应最快,
骂骂咧咧地抬起枪口,但他手指刚摸到扳机,林一已拔出了腰间的左轮手枪!
“砰!”
不是瞄准人,而是一枪打在火堆旁一个半满的铁皮油桶上!小智在瞬间计算了弹道和油桶位置。
“轰——!”
耀眼的火球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冲天而起!
灼热的气浪和四溅的燃烧液体瞬间席卷了火堆周围!
拿猎枪的匪徒首当其冲,被爆炸掀翻,浑身着火,发出凄厉的惨嚎。
另外两个靠近火堆的匪徒也被燎伤,惊叫着扑打身上的火苗,乱成一团。
只有那个“屠夫”,因为位置稍远且反应极快,在爆炸瞬间向后翻滚,
虽然被气浪推了个趔趄,但没有被直接波及。
他满脸烟灰,又惊又怒,瞪着从烟火中突入、如同煞神般的林一,
发出一声暴吼,挥舞着砍骨刀猛扑上来!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林一却不与他硬拼。在“屠夫”扑来的刹那,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滑步,不是直线后退,
而是一个违反常人发力习惯的、近乎直角折返的流畅侧移,
恰好让过刀锋,同时左手在身旁倾倒的货架上一搭一按,身体借力凌空半转,
右腿如同钢鞭般自下而上,狠抽在“屠夫”因挥刀而暴露的右肋下!
“嘭!”闷响如中败革。“屠夫”庞大的身躯被这一脚抽得横移两步,肋部剧痛,气息一滞,砍刀差点脱手。
他怒吼着稳住身形,却发现林一已经不在原地,
而是闪到了那个刚刚扑灭身上火苗、正要捡起地上铁棍的匪徒身后。
那匪徒只觉后颈一凉,随即是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无边的黑暗。
林一拔出在修理间捡到的、还算锋利的战术匕首,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
反手将匕首掷出!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钉穿了另一个正试图爬向猎枪的、
被烧伤匪徒的手掌,将其死死钉在地上,惨叫不止。
瞬息之间,六去其四,一重伤,只剩“屠夫”。
“屠夫”眼睛都红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高效、且战斗方式诡异莫测的对手。
对方的力量或许不如他,但那速度、那精准、那对时机和环境利用到极致的能力,
以及偶尔展露出的、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闪避和发力技巧,让他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寒意。
“我操你……”“屠夫”的咒骂戛然而止。
因为林一在掷出匕首后,已顺势捡起了地上那把铁棍,
没有给他重整旗鼓的机会,如同附骨之疽般贴身抢上!
铁棍与砍骨刀交击,发出刺耳的铮鸣。“屠夫”力大,
每次挥砍都势沉力猛,但林一根本不与他拼力气。
铁棍或点或拨,或黏或引,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荡开刀锋,
身形如同风中柳絮,随着“屠夫”的攻势摇摆,
却总在对方力道用老、新力未生的瞬间,发动致命的反击。
铁棍尖端毒蛇般点向“屠夫”的眼、喉、腋下、膝弯等薄弱处,
虽不致命,却让“屠夫”手忙脚乱,怒吼连连,身上很快添了数道血痕。
更让“屠夫”胆寒的是,对方的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
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拆解一台机器。
那种绝对的冷静和掌控感,比任何怒吼和狰狞都更令人恐惧。
终于,林一找到了一个破绽。在“屠夫”一次势大力沉却略显笨拙的斜劈落空后,
林一身体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矮身切入,铁棍不再点刺,
而是如同长枪般猛地向前一捅,棍尾狠狠撞击在“屠夫”腹部气海穴位置。
“屠夫”如遭重锤,庞大的身躯弯成了虾米,眼珠暴凸,一口气喘不上来,砍刀脱手。
林一随即一记沉重的肘击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屠夫”哼都没哼一声,
双眼翻白,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战斗结束。从爆炸响起,到“屠夫”倒下,不过一分钟多点。
便利店内外,除了还在燃烧的余烬和被钉在地上哀嚎的匪徒,已无站立之敌。
林一气息微乱,额头见汗,但眼神依旧清明。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装死或隐藏的敌人,
然后走到那个被钉住手的匪徒面前,一脚踩住他脖子,冷冷问道:
“地下油罐,入口在哪?”
匪徒早已吓破胆,忍着剧痛,哆哆嗦嗦地指向便利店角落一个被破烂货架挡住的暗门。
林一拔出匕首,不顾匪徒惨叫,走向暗门。
拉开暗门,是一条向下的狭窄水泥阶梯,浓烈的柴油味涌出。
他打开手电往下照,下面果然是一个小型地下储油罐,旁边还有手摇泵和几个空油桶。
罐体有锈蚀漏点,但里面还有大约小半罐浑浊的柴油。
他返回修理间,找到了还能用的软管和几个相对干净的空油桶,开始小心地抽取燃油。
整个过程,他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耳朵竖立,留意着加油站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远处土坡后,阿伦趴在方向盘后面,透过灌木缝隙,目睹了大部分过程。
从爆炸的火光,到里面短暂激烈的打斗声,再到归于寂静。
他握着左轮手枪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脏砰砰直跳。
他看到林一平静地走出来,开始从后面搬出油桶加油,
仿佛刚才只是进去买了包烟,而不是单枪匹马挑了六个凶残的匪徒。
太强了……强得离谱。那爆炸时机的拿捏,那鬼魅般的移动和闪避,
尤其是最后用铁棍对付“屠夫”时,那些精巧到极致、
完全不像野路子的卸力、引导和打击技巧……
阿伦在灰鼠镇和附近见过不少能打的人,包括“铁匠”的一些护卫,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这不像是在废土求生中磨炼出来的搏命打法,
更像是一种……系统性的、千锤百炼的杀戮技艺。
而且,林一战斗时那种绝对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让他心底隐隐发寒。
那不是凶狠,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剥离了情绪的、纯粹的效率。
仿佛人命和敌人的哀嚎,在他眼中和需要搬开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这家伙,绝对不是普通的迷路幸存者。阿伦越发肯定。
林一加满了“铁骡”的主副油箱,又把能找到的几个空油桶都装满了柴油,搬上车。
最后,他回到便利店,从那些匪徒的尸体和窝棚里搜刮了一番,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几盒适配猎枪和手枪的陈旧弹药、几把还算锋利的刀、一些包装完好的高热量食物、
几盒抗生素、一个破旧的望远镜、以及一小袋杂七杂八的零件和工具。
他从“屠夫”身上还摸出了一把用兽骨和金属片装饰的、
堪称艺术品的精悍匕首,顺手别在了自己靴筒里。
他没有理会那个还在呻吟的匪徒,任其自生自灭。废土的仁慈往往意味着死亡。
带着满满的收获,林一驾车回到土坡后。
阿伦看着他身上溅到的零星血点和平静无波的脸,
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解决了。油够了。去灰鼠镇。”林一简短地说,发动了汽车。
越野车再次轰鸣着驶上荒路,将冒着青烟的加油站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只有引擎的噪音。阿伦偷偷瞟了林一几眼,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林哥……你刚才,用铁棍打‘屠夫’那几下……是功夫吗?我好像没见过那样的……”
林一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道路,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林一回答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身体……自己会的。”
阿伦张了张嘴,最终没再问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缭绕。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废墟,心里那份对这位新老板的敬畏和好奇,更加深重,也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个林一,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跟着他,
到底是找到了靠山,还是踏入了一个更深的、未知的漩涡?
越野车迎着昏黄的天光,向着灰鼠镇那日益清晰的、锈迹斑斑的轮廓,坚定不移地驶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