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露来到战地医院的第七天,遇到了第一个濒死的伤员。
那是个十六岁的小战士,腹部被弹片切开,肠子都流出来了。送到手术室时,已经休克,血压测不到,脉搏微弱得象随时会消失。
白衫善主刀,冰可露做器械护士。手术从下午三点一直做到晚上八点。清创,肠管修补,腹腔冲洗,一层层缝合。没有血源,只能靠快速手术和大量补液硬撑。
手术结束,伤员的生命体征勉强稳住了,但白衫善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严重感染和器官衰竭的风险依然很高。
“送监护帐篷,严密观察。”他摘下沾满血的手套。
冰可露在清洗器械。她的手很稳,但白衫善看见她洗到第三遍时,手开始微微颤斗。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第一次见这么重的伤?”他问。
冰可露摇摇头:“在昆明实习时见过。但那次……伤员没救过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有十七岁,比我弟弟还小。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姐,我想吃娘做的面条。’”
白衫善沉默了。在急诊科,他也见过年轻生命的逝去,但那里的设备好,药品足,救回来的多。在这里,很多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
“去休息吧。”他说,“今天辛苦了。”
冰可露却摇摇头:“我想去看看那个伤员。”
监护帐篷里,小战士还昏迷着,脸色苍白得象纸。冰可露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每隔十分钟测一次脉搏,观察呼吸,记录尿量。她做得很仔细,很专业,象个经验丰富的老护士。
白衫善没走,就在帐篷外看着。月光很亮,照得营地一片银白。远处有炮火声,近处有伤员的呻吟声。这就是战地医院的夜晚,每一天都如此。
凌晨两点,小战士突然情况恶化:呼吸急促,体温飙升,伤口引流液变成脓性。
冰可露立刻叫醒值班医生。但药没了——磺胺用完了,盘尼西林更是想都不要想。医生摇摇头:“尽人事吧。”
冰可露咬着嘴唇,看着病床上那个年轻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她忽然转身跑出帐篷,找到白衫善——他也没睡,在帐篷外写病历。
“白医生,还有办法吗?任何办法都行!”
白衫善放下笔,看着她焦急的脸。他知道没办法,至少在这个年代、这个条件下,没办法。但他想起背包里的东西——不是药品,是知识。
“你跟我来。”
他带她走到营地边的药圃。这是半年前他带人开垦的,种了些草药:金银花、黄连、黄芩、蒲公英。月光下,这些植物静静生长,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些,也许有用。”白衫善摘了几片金银花叶子,“煮水,给伤员灌服或擦身,能退热。黄连和黄芩煎汤,对肠道感染可能有效——只是可能,我没试过。”
冰可露的眼睛亮了:“我马上去!”
她跑回营地,生火,煎药。动作麻利,眼神专注。白衫善跟过去,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八十年后的冰可露教授——那个在实验室里研究草药药理,在书房里整理中医典籍的老人。
原来,一切从这里就开始了。
药煎好了,冰可露小心地喂伤员服下,又用药汤擦身降温。一夜没合眼,守在床边。
天亮时,奇迹发生了:小战士的体温降了,呼吸平稳了,虽然还没脱离危险,但至少有了希望。
冰可露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睛亮得象星星:“白医生,他活过来了!”
白衫善点点头:“是你救了他。”
“不,是您教我的。”冰可露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有崇拜,还有更深的东西,“如果没有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下午,小战士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喝点米汤了。冰可露喂他喝汤时,他小声说:“护士姐姐,谢谢你。”
冰可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在笑:“不用谢,好好养伤。”
从那天起,冰可露对草药产生了浓厚兴趣。她一有空就往药圃跑,辨认植物,记录生长情况,请教白衫善各种问题。白衫善知无不言——这些都是现代中药学的基础知识,在这个年代却几乎是空白。
一周后的傍晚,两人在药圃边整理药材。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光中显得柔和。
“白医生。”冰可露忽然开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那天在廊下,您说我们之间隔着时空。”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淅,“我不懂什么叫时空,但我想……如果我走进您的世界,是不是就能离您近一点?”
白衫善的手顿住了。他转头看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短发被风吹乱,眼神清澈而坚定。
“您的世界,是医学的世界。”冰可露继续说,“您懂那么多,会那么多,救那么多人。我想象您一样,所以我来学医,来前线,来这个战地医院。”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您说我们隔着时空,那我就走进您的世界——医学的世界。这样,至少我们在同一个世界里了,对吗?”
白衫善的心脏像被什么重重撞击。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冰可露教授临终前说的话:“医学是一条孤独的路。但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照亮另一个人的生命。”
现在他明白了。那个“另一个人”,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十九岁的冰可露。他用他的医术,他的知识,他救死扶伤的精神,照亮了她的人生,指引了她的方向。
而她,用整个生命回应了这份照亮——走进他的世界,学习他的知识,追随他的脚步,甚至……爱上他这个人。
“冰可露。”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有些沙哑,“医学这条路,很苦,很难,很孤独。你确定要走?”
“我确定。”她毫不尤豫,“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您离开时说的话。您说我的路很长,我的未来很光明。但我觉得,没有医学的路,再长也不值得走;没有您的世界,再光明也不完整。”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几乎是在表白。但冰可露没有脸红,没有躲闪,就那样坦然地、勇敢地看着他。
白衫善沉默了很长时间。晚风吹过,药圃里的草药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他终于说,“我教你。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认真学,不要半途而废。”
“我答应。”
“第二,爱惜生命,永远把患者放在第一位。”
“我答应。”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要因为任何人——包括我——眈误自己的路。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冰可露的眼睛湿润了,但她用力点头:“我答应。”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暮色四合,营地里亮起了煤油灯的光。远处传来开饭的哨声。
“走吧。”白衫善说,“吃饭。明天开始,晚上七点到九点,我教你解剖学和生理学。”
从那天起,战地医院里多了一对特别的师生。
每天晚上七点,在最大那顶帐篷的角落里,白衫善会给冰可露上课。没有黑板,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没有教材,他凭记忆口述;没有标本,他用动物内脏代替——有时候是野兔,有时候是山鸡,都是战士们打来改善伙食的。
冰可露学得很认真。她有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心脏的结构,肺的呼吸原理,血液循环的路径,神经系统的基本组成……很多知识在这个年代还没形成系统理论,但对学过现代医学的白衫善来说,只是基础知识。
其他医护人员一开始还好奇围观,后来习惯了,只是偶尔会听见帐篷里传来问答声:
“为什么休克要补液?”
“因为有效循环血容量不足。”
“为什么感染会发烧?”
“因为致热源作用于体温调节中枢。”
“为什么……”
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冰可露象一块干渴的海绵,疯狂吸收着知识。她的进步快得惊人,一个月后,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心电图(虽然设备简陋),能判断常见的腹部急症,甚至能在白衫善的指导下完成简单的清创缝合。
一天晚上,课程结束后,冰可露没有马上离开。她看着白衫善收拾教具,忽然说:“白医生,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您不象是这个时代的人。”
白衫善的心一紧:“为什么?”
“因为您懂的东西太超前了。”冰可露说,“我在昆明护校时,听教授讲过一些最新的医学进展,但都没您讲的系统,没您讲的深入。就象……您是从未来来的。”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白衫善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强装镇定:“可能我在国外学得比较新。”
冰可露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看白衫善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一丝困惑。
那晚,白衫善失眠了。他拿出柳叶刀,在月光下仔细端详。刀身上的锈迹在月光中像流动的血,像凝固的泪。
“她会发现吗?”他低声问刀,“会发现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吗?”
刀沉默着。但这一次,白衫善仿佛听到了回答:发现了又怎样?没发现又怎样?该发生的,终会发生。
是啊,该发生的终会发生。他教她医学,她成为医生;他们在战地医院重逢,她在战火中成长;然后……然后他会牺牲,她会等待,她会用一生去传承他教给她的东西。
这就是历史。
而他,就在历史中。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刀上,照在心上。
第二天,课程继续。冰可露好象忘了昨晚的疑问,依然认真听讲,认真笔记。只是在课程结束时,她忽然说:“白医生,不管您从哪里来,不管您是谁,我都谢谢您。谢谢您教我,谢谢您让我看到……医学可以这么伟大,生命可以这么珍贵。”
她说得很真诚,眼睛里闪着光。
白衫善看着她,看着这个因为他而走上医学道路的少女,看着这个未来会成为医学泰斗的女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愧疚,心疼,还有深深的爱——不是男女之爱,是医者对医者的欣赏,是老师对学生的期许,是……两个跨越时空的灵魂,在战火中相遇相知的珍贵情谊。
“不用谢。”他轻声说,“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走下去,走到底。”
“我会的。”冰可露笑了,“因为这是您的世界,现在,也是我的世界了。”
帐篷外,夜色深沉。远处炮火又起,但帐篷里的煤油灯,依然亮着。
照亮着知识,照亮着传承,也照亮着两颗在战火中紧紧相依的医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