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春天,滇西战地医院的木棉花开了。
血红色的花朵开满山坡,在硝烟弥漫的战场边缘,倔强地绽放着生命的颜色。白衫善站在医疗队营地门口,看着那些花,想起了一年多前离开冰家的那个清晨。
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成了医疗三队的内核医生。陈队长半年前调走了,现在他是代理队长。疗队的死亡率从最初的28降到了15,感染率降到了35。他们甚至建起了一个简易的“药圃”,种了一些有抗菌作用的草药;改进了消毒方法,用煮沸的蒸气代替化学消毒剂;还培训了一批当地的年轻人做救护员。
但战争依然残酷。每天都有伤员送来,每天都有生命逝去。白衫善的脸上多了风霜,眼神更加沉稳,也更加疲惫。只有那把柳叶刀,依然贴身带着,每天晚上,他都会拿出来看看,刀刃上的锈迹仿佛在诉说时间的流逝。
这天下午,白衫善刚做完一台截肢手术——一个十八岁的小战士,左腿被地雷炸烂,保不住了。手术很成功,但心情很沉重。他走出手术帐篷,在营地边的溪流旁洗手。
溪水很凉,能洗去手上的血迹,但洗不去心头的压抑。他直起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胡子长了,头发乱了,眼睛里有血丝,象个真正的战地医生了。
“白医生!”一个年轻救护员跑过来,“队长,新来了一批护士,说是从昆明护校毕业的,补充到我们队!”
白衫善点点头。前线一直缺医护人员,每隔几个月就会补充一批新人。他擦干手:“安排在哪儿了?”
“在3号帐篷,正在分配床位。”
“我去看看。”
他走向3号帐篷。那是个大帐篷,平时用来做培训教室,新人来了都先在那里安置。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站了七八个年轻女孩,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头发盘在帽子里,脸上带着初来前线的紧张和好奇。
“大家好,我是白衫善,医疗三队的代理队长。”他简单介绍,“这里条件艰苦,但很重要。希望你们尽快适应。”
女孩们怯生生地看着他,点头。
白衫善的目光扫过她们,准备说些注意事项。但就在目光落到最后一个女孩时,他停住了。
那个女孩站在帐篷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她没有看白衫善,而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行李包——一个旧帆布包,边角磨破了。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护士服,但帽子戴得比别人端正,腰板挺得比别人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不是其他女孩那种盘起来的辫子,而是齐耳的短发,干净利落。在这个年代,女孩子剪短发的不多,尤其是在相对保守的滇西。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白衫善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呼吸瞬间停止。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比一年前成熟了,瘦了,皮肤晒黑了些,但那双眼睛,那种眼神,他永远认得。
冰可露。
她剪短了头发,穿着护士服,站在战地医院的帐篷里,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释然。
一年。整整一年。
他离开时,她还是个富家千金,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眼睛里满是对世界的好奇和对他的依恋。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短发,护士服,眼神坚毅,象个真正的战士。
“白医生。”她先开口,声音平静,“我是冰可露,昆明护校第三期毕业生。奉命前来报到。”
她说得很正式,像普通的上下级。但白衫善听出了平静下的波澜——那微微颤斗的尾音,那握紧的拳头。
帐篷里其他女孩好奇地看着他们。有人小声议论:“白医生认识她?”
“不知道……”
白衫善强迫自己镇定。他点点头:“欢迎。护士长会给你们分配工作。现在先收拾东西,一小时后集合培训。”
说完,他转身走出帐篷。脚步很稳,但心跳如鼓。
他没有走远,就在帐篷外等着。五分钟后,冰可露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白医生。”她走到他面前,“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白衫善点点头,带她走到营地边缘的木棉树下。这里相对安静,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帐篷。
“你怎么……”他先开口,但不知该问什么。
怎么来了?怎么剪了头发?怎么找到这里的?
冰可露看着他,眼神复杂:“您走了之后,我在家待了三个月。每天学医,看书,帮李大夫看诊。然后我爹托关系,把我送进了昆明护校。”
她的语气很平静,象在说别人的事。
“护校半年,前线实习三个月。我申请来滇西,因为听说这里的医疗队死亡率最低,救治水平最高。”她顿了顿,“但我没想到……是您在这里。”
白衫善看着她。木棉花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她真的变了——不是外表,是那种从内到外的气质。曾经的任性娇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韧。
“前线很苦。”他说,“也很危险。”
“我知道。”冰可露说,“我见过伤员,见过死亡。在昆明医院实习时,有个伤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护士,我想回家。’那天我哭了一夜,但第二天还是去了病房。”
她抬起头,看着白衫善:“您说过,医者之路很长,但值得走。我记住了。”
白衫善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他想起了自己留下的那封信,想起了那句“珍重”。他以为她会伤心,会怨恨,会在家里继续做大小姐。
但他没想到,她会走上这条路,而且走得这么坚决。
“你父亲……同意吗?”
“一开始不同意。”冰可露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但我说,如果您能上前线救人,我为什么不能?他最后还是同意了,只是要求我每个月必须写信报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来找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白衫善听懂了。冰镇海知道女儿的心思,知道她会追来,但他拦不住,只能放行。
“冰小姐……”白衫善不知该说什么。
“叫我冰可露,或者冰护士。”冰可露打断他,“在这里,没有小姐,只有护士。”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白医生,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找您,是为了救人。但既然遇到了,我希望我们能象普通的同事一样工作。我不会给您添麻烦,也不会……再让您为难。”
她说得很得体,很大方。但白衫善能听出其中的克制和痛苦——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这么平静?
“好。”他只能这么说。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冰可露立正:“我先去集合了。”
她转身要走,白衫善叫住她:“冰护士。”
她回头。
“欢迎来到战地医院。”他说,“这里……需要你。”
冰可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里的星星。但她很快控制住了,点点头,快步走向集合地点。
白衫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木棉花瓣被风吹落,飘在空中,像血,像泪,象这一年所有的等待和查找。
那天下午的培训,冰可露表现得很好。她学得很快,操作规范,问的问题也很专业。其他护士还在练习打结时,她已经能熟练地打外科结了。
“你以前学过?”培训的护士长惊讶地问。
“在家时跟医生学过。”冰可露平静地回答,没有看白衫善。
培训结束,开始分配工作。冰可露被分到手术室——这是最累也最需要技术的岗位。
“她能行吗?”护士长有些担心,“新来的通常先从病房开始。”
“让她试试。”白衫善说,“我看她基础很好。”
他知道冰可露能行。因为在另一个时空,她是中国急诊医学的奠基人,是桃李满天下的医学泰斗。在这里,她也一定会是出色的护士。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第一天,冰可露就参与了五台手术,从简单的清创到复杂的剖腹探查,她都能跟上节奏,器械传递准确,观察细致。甚至在一台脾切除手术中,她提前预判了医生的须求,递上了需要的器械。
“这姑娘不错。”下手术后,主刀医生对白衫善说,“不象新人。”
白衫善没说话。他看着正在清洗器械的冰可露,她的动作麻利而专注,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晚上,营地开饭。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吃简单的饭菜:糙米饭,青菜汤,一点咸菜。冰可露和几个新来的护士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
白衫善端着饭碗,尤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还适应吗?”
冰可露抬起头,有些惊讶,但很快平静:“适应。比想象中好。”
“手术室很累,你可以申请调去病房。”
“不用。”冰可露摇头,“手术室能学到更多。我想学。”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想成为象您一样的医生。”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神里有向往,有决心,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白衫善的心一颤。他想起八十岁的冰可露教授,想起她说“医学是一条孤独的路”时的神情。原来这条路,从她十九岁这年,从他离开冰家、她追到前线这年,就开始了。
“你会成为很好的医生。”他认真地说,“比我还好。”
冰可露笑了,笑容在篝火中显得格外温暖:“那您要好好教我。”
“我会的。”
他们没再说话,安静地吃饭。周围是其他医护人员的谈笑声,远处有伤员的呻吟声,更远处有隐约的炮声。
这就是战地医院,这就是1944年的春天。
一年前,他离开了她。
一年后,她找到了他。
历史象一条河,蜿蜒向前,但最终,该相遇的人总会相遇。
白衫善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生死离合。
他想起了那把柳叶刀。刀柄上的字:赠可露,盼重逢。
现在,重逢了。
不是他期待的方式,不是他想要的时间,但该来的,终究来了。
而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带着她,教她医学,陪她成长,然后……完成那个注定的结局。
篝火渐渐小了。
夜,深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