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滇缅边境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白衫善见到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战争后方:破碎的村庄,烧焦的田地,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络绎不绝的伤兵——有的用担架抬着,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甚至只能爬行。
第三天的黄昏,卡车终于停下。司机掀开帆布篷:“到了!医疗三队,落车!”
白衫善跳落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医院,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医院。没有楼房,没有围墙,甚至没有象样的建筑。只有十几顶军绿色帐篷,散乱地搭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里。帐篷很旧,有的打了补丁,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帐篷之间,地面泥泞不堪——前几天下过雨。医护人员穿着沾满泥污的白大褂或军装,在帐篷间匆匆穿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消毒水、血腥、化脓的伤口,还有死亡。
最触目惊心的是伤员。帐篷里躺不下,很多就直接躺在地上的油布上,盖着脏兮兮的毯子。呻吟声、哭喊声、还有因疼痛而发出的压抑嘶吼,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悲鸣。
“新来的?发什么呆!”一个粗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白衫善转身,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白大褂,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我是新来的救护员,白衫善。”
“救护员?那就是打杂的。”男人指了指最远处一顶帐篷,“去那边,帮忙抬伤员。今天刚送来一批,手术台不够,先做初步处理。”
白衫善没有争辩,快步走向那顶帐篷。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的情景更让人窒息。
帐篷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却挤了十几个伤员。地上铺着稻草,伤员就躺在稻草上。两个护士在忙碌,一个在给伤员喂水,一个在换药。
“新来的?过来帮忙!”一个年轻护士看见他,急促地说,“这个伤员要清创,按住他!”
白衫善走过去。伤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战士,左腿被炸伤,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恶臭。护士正在用镊子清理伤口里的碎骨和泥土,每动一下,伤员就惨叫一声。
“按住!”护士又说了一遍。
白衫善按住伤员的肩膀。他能感觉到这具年轻身体的颤斗,能看见伤员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
“没事,忍着点,清理干净才能好。”白衫善轻声说。
护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其他救护员通常不会安慰伤员,他们见多了,麻木了。
清创结束,护士包扎好伤口,又去处理下一个伤员。白衫善站起来,环顾帐篷。这里的条件太差了:没有无菌环境,没有足够的抗生素,甚至连干净的纱布都短缺。
“你是医生?”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白衫善低头,看见一个年纪更小的伤员,可能只有十七八岁,腹部缠着绷带,但血还在渗出来。
“算是。”白衫善蹲下,“你怎么样?”
“疼……”伤员的脸扭曲着,“医生,我会死吗?”
这个问题,白衫善在急诊科听过无数次。但在2024年,他可以肯定地说“不会”,因为有先进的医疗设备,有充足的药品。在这里,他说不出口。
他检查了伤员的绷带,血渗得很快,说明有活动性出血。“别怕,我给你重新包扎。”
他解开绷带。伤口在右下腹,应该是弹片伤,已经缝合了,但缝合得很粗糙,针距太大,导致出血不止。
“这谁缝的?”白衫善皱眉。
“昨天……一个医生……太忙了,草草缝了几针。”伤员艰难地说。
白衫善立刻去找护士要缝合包。护士给了他一个简陋的布包,里面只有针、线和一把生锈的持针器。
“没有麻醉了。”护士说,“乙醚用完了。”
白衫善咬咬牙:“那就直接缝。你,按住他。”
他重新洗手——没有肥皂,只能用酒精擦。然后开始拆原来的缝线。伤员疼得浑身抽搐,但咬着牙没喊出声。
拆完线,暴露创面。伤口很深,已经感染,但好在没有伤到重要脏器。白衫善开始重新缝合:分层缝合,先腹膜,再肌肉,再皮下,最后皮肤。每一层都缝得很仔细,针距均匀,打结牢固。
没有麻醉,每一针都象在伤员身上割肉。但白衫善的手很稳,速度很快——越快,痛苦的时间越短。
缝完最后一针,他松了口气。伤口不再出血,对合良好。
“好了。”他拍拍伤员的肩,“这次缝得牢,不会再出血了。但你得抗感染,我去找药。”
他走出帐篷,找到刚才那个胡子拉碴的医生——后来知道他是医疗队的副队长,姓陈。
“陈队长,我需要磺胺,还有干净的纱布。”
陈队长正在给一个头部伤员做检查,头也不抬:“磺胺没了,纱布也不够。自己想办法。”
“可是伤员感染很重,不用药会死的。”
“我知道会死!”陈队长突然暴怒,“但药就是没了!我有什么办法!每天死那么多人,我能救几个是几个!”
吼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工作,肩膀在微微颤斗。
白衫善沉默了。他回到帐篷,看着那个刚缝好的伤员,还有帐篷里其他十几个等待救治的伤员。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下一秒,他想起背包里的东西——不是药品,是知识。现代医学知识。
他走到帐篷外,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他在画流程图:伤员的分类、优先处理顺序、不同伤情的处理方法、在没有药品的情况下如何预防感染……
画完,他把陈队长叫过来。
“陈队长,你看这个。”
陈队长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但很快,他的眼神变了:“这是……”
“伤员分级救治流程。”白衫善指着地上的图,“轻伤、中度伤、重伤、危重伤,分四级。不同级别的伤员,处理优先级不同,用的资源也不同。这样能最大化利用有限的医疗资源,救更多的人。”
陈队长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图:“这是……谁教你的?”
“我在国外学的战伤救治理念。”白衫善说,“还有,磺胺没了,我们可以用其他方法抗感染。比如彻底清创,比如用煮开的盐水冲洗伤口,比如用某些草药——我知道几种滇西本地有的草药有抗菌作用。”
陈队长的眼睛亮了:“你说真的?”
“真的。我可以带人上山采药,还可以教大家改进清创方法,降低感染率。”
那天晚上,医疗队开了个紧急会议。白衫善站在煤油灯下,给所有医护人员讲解他的方案。一开始还有人质疑,但当他把流程图画出来,把数据摆出来——比如彻底清创可以将感染率从60降到30——大家慢慢接受了。
“好,就按白医生的方案试试。”陈队长拍板,“明天开始,伤员分级处理。白医生,你负责培训。”
接下来的几天,白衫善忙得脚不沾地。他白天带着几个救护员上山采药,教他们辨认金银花、黄连、黄芩;下午在医疗队培训,教大家如何彻底清创,如何分层缝合,如何在没有血源的情况下处理大出血;晚上还要参与手术,处理重伤员。
他的现代医学知识在这个简陋的环境里发挥了巨大作用。一个腹部枪伤的伤员,在没有血源的情况下,他用腹腔填塞止血法保住了性命;一个气胸的伤员,他用最简单的针头穿刺减压;一个休克的伤员,他指导护士用抬腿法增加回心血量……
死亡率开始下降。
一周后的统计数据显示:采用新方法后,伤员的感染率从65降到了42,死亡率从28降到了19。虽然数字依然触目惊心,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陈队长激动地拍着白衫善的肩膀:“白医生,你真是我们的救星!”
白衫善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每天还是有伤员死去,因为药品依然短缺,因为战争还在继续。
这天傍晚,他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重伤员!”
几个士兵抬着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军官,军装已经被血浸透,胸口有个可怕的伤口,随着呼吸冒着血泡。
“弹片伤,穿透胸腔!”抬担架的士兵带着哭腔,“医生说没救了,让我们送来试试……”
白衫善立刻检查:开放性气胸,可能还有肺损伤。伤员已经休克,呼吸微弱。
“准备手术!马上!”他吼道。
没有时间尤豫。他让人把伤员抬到“手术室”——其实就是一顶稍大的帐篷,里面有一张简陋的手术台。
煤油灯点亮,器械准备好。没有麻醉医生,白衫善自己估算乙醚用量——少了会疼醒,多了会抑制呼吸。伤员已经昏迷,这倒是省事了。
手术开始。开胸,找到弹片——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嵌在肺叶里。取出弹片,修补肺破损,放置胸腔引流管。每一步都在与死神赛跑。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伤员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
白衫善走出手术帐篷,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外面天色已黑,星光很亮。
陈队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稀粥:“又一个救回来了。白医生,你真是个奇迹。”
白衫善接过粥,摇摇头:“不是奇迹,是知识。如果能有多点药品,如果能条件好一点,能救更多人。”
“我知道。”陈队长叹口气,“但这就是战争。我们只能尽力。”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夜空下的帐篷群。每顶帐篷里都躺着伤员,每顶帐篷里都有生命在挣扎,在抗争。
远处传来炮声,沉闷而连续。又一场战斗开始了,又一批伤员要送来。
白衫善喝完粥,把碗还给陈队长:“我再去看看那个胸腔伤的。”
“你不休息?”
“等会儿。”
他走回手术帐篷。伤员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胸腔引流管里有血性液体流出,但量在减少——这是个好迹象。
白衫善在伤员床边坐下,拿出柳叶刀。刀身在煤油灯下闪着幽暗的光。
他想起了冰可露。她现在在哪里?还在冰家吗?还是已经踏上了学医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在这个战地医院,用这把刀,用这些知识,在救人。
也在等待。
等待那个注定会到来的人。
等待那段注定要发生的历史。
夜深了。
战地医院里,灯火未熄。
生命在这里挣扎,也在这里延续。
而白衫善,就在这挣扎与延续之间,走着自己的路。